看着眼前这个一语戳破温情假象的女儿,再想想自己刚才竟然真的被李泰那番话感动得眼眶发红,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与挫败感。既恼李泰的虚伪,也恼自己的……一时心软?
李摘月看着皇帝爹那副被儿子“骗”了感情、又羞又恼的模样,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同情”。她良心发现,试探性地提议:“陛下,您若是觉得心头烦闷,眼下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要不……出宫去逛逛?散散心?看看长安城外的春色,或许能舒畅些。”
李世民正没好气,闻言冷哼道:“你少在朕面前晃荡,让朕清净清净,朕或许能多活十年!”
李摘月一听,眉梢顿时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转身,抬步就走,干脆利落地丢下两个字:“……再见!”
李世民:……
他简直要被这逆女气笑了!
“真人!真人留步!”侍立一旁的张阿难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阻拦,压低声音恳求道,“陛下就是一时气话,您怎么还当真了?您这样一走了之,岂不是更伤陛下的心?”
李摘月没好气地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的人听清:“他被亲儿子用花言巧语糊弄了,有本事再去揍一顿出气啊!把火撒到贫道身上算什么本事?贫道又不是圣人,得负责听他的牢骚,还不能戳破他不爱听的真相?”
张阿难:……
我的小祖宗哎,看破不说破啊!您刚才明明说得挺“委婉”的!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她毫不留情的“控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干脆起身,几步走下玉阶,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玉阶上,背对着李摘月,瓮声瓮气地开始“控诉”:“走!让她走!谁让朕是老糊涂了,轻易就信了别人的好话,给某些人看了天大的笑话!朕这个阿耶当得真是失败啊!身边竟连一个贴心的孩子都没有!一个个不是糊弄朕,就是气朕!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用!”
张阿难:……
陛下,你这是又唱的哪出戏啊?
李摘月:……
她看着李世民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缩在玉阶上“自闭”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语。这都什么事儿啊!
在张阿难近乎哀求的目光注视下,李摘月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在李世民旁边的玉阶上坐了下来。
“陛……阿耶,”她放软了声音,尝试安抚,“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您正值春秋鼎盛,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只要您与阿娘稳当,把控好大局,其他的……暂时都不会有太大改变。不必过于忧心。”
李世民闻言,微微侧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眸光斜睨着她:“你这话……是不赞同青雀了?”
李摘月叹了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撇开往日个人恩怨不谈。单论为君者的心性、器量与能力,魏王……确实并非最合适的人选。他性子骄纵,是您从小娇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除了与贫道不对付,便是与太子殿下暗中较劲,实际上并未经历过太多真正的挫折与磨砺。且不说他现在对太子殿下的态度已然微妙,单说对待皇位传承这件事……”
她顿了顿,看向李世民,“阿耶,您扪心自问,魏王殿下的性子、心胸、手段,比得上当年的您吗?您当年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到他口中那般‘豁达无私’、‘杀子传弟’吗?”
李世民沉默了。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当年在玄武门前的抉择,回想起为了皇位与兄长、弟弟的生死相搏,回想起登基后为了稳固政权所做的种种……李泰那番看似“真挚”的誓言,在真正的权力诱惑与残酷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幼稚。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答李摘月的问题,只是低声道:“……你下去吧。”
李摘月见状,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起身悄然退出了两仪殿。
李摘月离开后,李世民独自静坐良久。他召来心腹,暗中更仔细地探查李泰近两年的言行。
结果发现,李泰不仅对某些不如他意的朝臣态度倨傲无礼,其王府的仪仗、用度也屡有逾制之处,而这些事情,太子李承乾居然都隐忍未发,未曾向他告状。李世民心中叹息更甚,对太子的隐忍与顾全大局多了几分怜惜。
他决定敲打李泰一番,但并未直接训斥,而是借礼部尚书之手,在朝会时旁敲侧击地强调了亲王与大臣相见的礼仪规范,要求所有宗室勋贵恪守君臣之道,不得僭越。
然而,此时的李泰正沉浸在被父皇“暗示”的亢奋之中,志得意满,哪里听得进这“弦外之音”?他甚至觉得这是有人嫉妒他,故意在父皇面前给他使绊子。对于礼部的“提醒”,他表面应承,实则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李世民见状,让其继续修书,看看能不能收敛脾气。
……
四月初,春光最盛之时,晋王李治与武珝的大婚典礼在长安隆重举行。作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最小的儿子,李治本就备受宠爱,加上李世民刚刚西征凯旋,志得意满,对这场婚事格外重视,赏赐之丰厚、典礼之盛大,远超规格,甚至比当年太子李承乾大婚时还要热闹几分。
满城张灯结彩,流水宴席从晋王府摆到了朱雀大街,各国使节、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云集,盛况空前。李治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武珝端庄明丽,在万人瞩目与祝福中完成了婚礼。
李泰看的心头一时发酸,觉得李治与操办婚礼的礼部官员“不懂事”,按照常理,晋王的婚礼规格怎么能超过他这位兄长?加之之前礼部侍郎“提点”他礼仪的事情,他越发怀疑礼部是受了太子或他人的指使,故意不待见他,处处给他难堪,同时也觉得自家弟弟心思也变了。
武珝的婚礼圆满结束后,李摘月也正式在御史台走马上任了。她这个新任御史大夫,终于要开始“干活”了。而御史台上下的大小官员,则是提心吊胆,不知这位以“能折腾”著称的紫宸真人,会烧出怎样的“三把火”。
李摘月并没有急于立威或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排场。她花了几天时间,仔细了解了御史台的情况。
御史台承隋制建立,底子规整但尚存短板。
李摘月研究了一番,御史台权责边界模糊,监察偏向朝堂权贵而轻民生,地方监察薄弱。
既要肃纪震慑贪腐,又要避免苛察扰政。
她定下了三个目标:安百姓、固吏治、稳朝局,所谓言官可以是把“刀”,也可以是百姓的擎天柱。
对于监察,查大过,优先查贪腐、滥征徭役、冤狱积压等害民之罪,对官员的小过失以警示为主,不吹毛求疵。
弹事只罪本人,不连坐家属。
许谏不许诬,敢言不妄言,但若诬告构陷,反坐其罪。
还有,权责重叠一事,不止是御史台内部有这问题,在外,御史台也与大理寺争审判权,双方权责边界不明,让监察流于表面,浪费人力。
不止是御史台与大理寺,就是刑部也一样。
李摘月就给李世民上了奏疏,明确御史台专司监察弹劾,不涉行政执行、不掌最终审判,只负责纠察中央百官、宗室勋贵,地方州县官不法,涵盖贪腐、渎职、违制、不恤民生监朝堂礼仪、监国库收支、监地方赋税徭役征缴、监刑狱公允,而审判权归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仅可参与“三司会审”,不得单独断案,避免监察权凌驾司法。
至于御史台三院,分管中央百官、地方民生、兵部三类监察。
……
御史台的官员心情复杂,没想到这位紫宸真人真的是来御史台干活的,他们原先以为李摘月驾临御史台,为了报复,肯定会大搞“苛察之风”,四处找茬,没想到人家没提这件事。
而且也不废“谏诤互补”,而且鼓励言官建言献策。
更让众人惊讶的是,李摘月很快就有了人事动作。她并没有提拔旧人,而是从地方调入了一位官员——顺阳县令,池子陵。任命其为“知推侍御史”,官阶从六品下。这可谓是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了御史台的核心圈层,御史台最高为御史大夫,其下是两位御史中丞,再之下便是数位侍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