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赈灾款项与后续策略之事说开,殿内气氛豁然开朗,李世民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李摘月,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冷意,沉声道:“斑龙,待此番天灾风波过去,朝廷腾出手来,那些趁着灾异之际、在背后鼓动流言、对你极尽污蔑泼脏水的宵小之辈,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行径付出代价!”
李摘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带着寒意的弧度,应道:“陛下既有此心,贫道便拭目以待。待到尘埃落定之日,想必能欣赏到那些人……鬼哭狼嚎、追悔莫及的场面。”
父女二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话中深意。
按照原定计划,新年过后本应逐步推行更为深入的新政,如今不过是被天灾暂时耽搁。那些幕后之人此刻越是猖狂嚣张,肆无忌惮地攻击构陷,来日待新政之剑落下时,他们哭嚎求饶的场面,便会越发“精彩”。两人思及此处,唇角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弧度相似、带着冷冽与期待的微笑,那笑容中的锋芒与默契,令人心头发紧。
一旁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看着这对父女几乎如出一辙的神情与微笑,心中不由生出浓浓的好奇与些许惊异。他们暗自揣测,这两人私下里必定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说,谋划着针对世家门阀更进一步的举措。
可以想见,那定然是比“永佃契”更加犀利、更能触动世家核心利益、让他们更加头疼的手段。只是不知具体为何,但看这父女俩胸有成竹的模样,只怕那些世家此番,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
李摘月并未在紫宸殿久留。长孙无忌、魏征等人还需继续商议“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细则,而她,也有自己的“家事”亟待处理。
临行前,李世民看着她依旧微蹙的眉头,想起内侍禀报的鹿安宫情形,不由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说道:“斑龙,朕看那孙元白其实挺不错的。家学渊源,品性纯良,医术精湛,又与你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十九若能与他结缘,也是美事一桩。太上皇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替十九高兴。你……何必为此事如此烦忧?”
李摘月想起自己来之前孙元白那副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她眸光微闪,忽而心念一动,看向李世民,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陛下,您……确定太上皇见到孙元白之后,会感到满意?会真的‘高兴’?”
“自然!”李世民虽然对女儿这带着点质疑和看好戏的语气感到些许疑惑,但出于对孙元白家世人品的了解,以及对李渊心态的把握,他还是回答得颇为肯定,“孙家乃杏林世家,门风清正。孙元白本人朕也见过几次,温文尔雅,是个妥帖人。太上皇见了,定然欢喜。”
李摘月听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既然陛下对此事如此‘热心’,且这般有信心……那贫道回去之后,便将这个‘好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十九和孙元白,也好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欢欣鼓舞一番。”
李世民:……
他看着女儿那明显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他轻咳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威严和大家长的立场:“十九乃朕的皇妹,她的终身大事,朕这个做兄长的,替她把把关、掌掌眼,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点头,笑意更深:“陛下所言极是。那……贫道就拭目以待,静候佳音了。”
说罢,她施施然行礼告退,留下李世民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愈发清晰起来。
……
李摘月回到鹿安宫时,李韵和孙元白果然还乖乖地待在正厅里等着她,两人都是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李韵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试图用“甜笑”攻势软化对方,而孙元白,起初还能强自镇定,但在李摘月那清冷目光的注视下,不过熬了一刻钟的时间,眼眶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积蓄泪水,最终,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无声却汹涌。
旁边早就摆好架势、甚至私下打了赌的沈延年、白鹤、李盈等人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或失望、或“果然如此”、或“我就知道”的表情。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泪如雨下的“准驸马”,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她抬手扶额,无奈问道:“你们俩……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李韵见阿兄终于开口问话,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答:“两……两年前。那时候我想学些医术,觉得……觉得他脾气好,看起来挺好‘欺负’的,就……就总是去找他请教……”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也有些飘忽。
其他人一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正在默默垂泪的孙元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声的询问:他?好欺负?
鹿安宫里谁不知道孙元白看着温吞,实则内里颇有主见,且在某些方面执拗得很,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李韵这“好欺负”的评价,怕不是有什么误解?还是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孙元白听到李韵的回答,俊脸又是一红,有些羞赧地瞥了李韵一眼,正好对上她那双带着点小得意和理直气壮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比如自己并非真的“好欺负”,只是对她格外有耐心,甚至……是甘之如饴。
可一抬头,便迎上了李摘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带着了然与淡淡凉意的眸子,显然对方早已看穿他那点“不怀好意”的小心思。他喉头滚动数次,发现自己确实难以辩驳,最终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睫,任凭泪水继续静静地流淌,用沉默和眼泪表达复杂的情绪。
李摘月:……
得,不用问了。什么“好欺负”,无非是一个“心怀不轨”,一个“半推半就”,甚至可能是“郎有情妾有意”,只不过一个用“欺负”做借口接近,一个乐意被“欺负”罢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李韵,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十九,他比你年长,且……情绪如此‘丰沛’,动辄落泪。你当真确定,日后要与这样一个人共度一生?”
李韵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认真辩解道:“也没大多少……而且他现在其实已经没那么容易哭了!真的!只是……只是面对阿兄您的时候,他特别紧张,这才控制不住……”
李摘月眸光幽幽,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哦?如此说来,倒是贫道的错,吓着他了?”
“不不不!”李韵和孙元白几乎是异口同声,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韵连连摆手:“阿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她一时语塞,求助地看向孙元白。
孙元白更是急得眼泪又涌出来一波,边哭边努力解释:“真……真人!是……是元白自己不争气,与您无关!您……您千万别误会!”
看着眼前这慌乱又滑稽的一幕,李摘月心中那点因“白菜被拱”而生的郁气,倒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好笑。她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罢了。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情比金坚,贫道也不好做那等不通情理、乱打鸳鸯的恶人。”
李韵和孙元白闻言,眼睛同时一亮,心中一块大石刚要落地。
却听李摘月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陛下听说了你们的‘喜事’之后,‘龙心大悦’,特意嘱咐,让你们二人择日进宫,他要与太上皇一同,见见你们。”
“……什么?”李韵瞬间傻眼,脸上的笑容僵住。
孙元白更是浑身一僵,瞪圆了那双还含着泪水的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
李摘月好整以暇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清晰:“进宫,面圣,觐见太上皇。”
一旁的李盈见状,唯恐天下不乱地“热心”提醒道:“十九,陛下是你嫡亲的皇兄,太上皇是你的父皇。他们二位要见见你未来的驸马,乃是天大的恩宠,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不关心,直接一道赐婚圣旨下来便是,何须亲自召见?”
李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应道:“……好……好吧。”
她倒不是害怕见皇帝和太上皇,毕竟那是她的兄长和父亲,自幼亲近。她真正担心的是身边这位……以孙元白目前连面对阿兄都控制不住泪腺的状态,等到进宫面见两位威严更盛、气场更强的帝王时,她真怕他的眼泪会汇成江河,直接把皇宫给“淹”了!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孙元白更是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妹妹孙芳绿,眼中满是求救的信号。
孙芳绿见状,无奈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对于孙元白这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流泪的“顽疾”,孙家这些年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针灸调理、药膳滋补、心理疏导……各种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甚至开玩笑说要不要切开脑袋看看。虽然孙元白对于日常琐事,已经不像幼时那般敏感易哭,能够尽量控制情绪,但越是面对他在乎的人、在乎的事,这种反应反而越是强烈,情绪压制到极点甚至会哭到晕厥过去。这毛病,着实让人头疼又无奈,非一时之功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