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许盛田与池子陵还有几分渊源。两人乃是同科举子,一同入了殿试。听闻在长安时,他们都曾偶遇微服出巡的魏王李泰与李摘月,得了援手,摆脱了困窘之境。而后,许盛田投入魏王府,而池子陵,如今看来,早已是鹿安宫的人了。众所周知,魏王李泰与李摘月关系不睦,从小打到大。如今许盛田在顺阳给池子陵使绊子,背后是否有魏王的手笔,着实耐人寻味。
刘勋心中暗叹,此前他也曾动过心思,想通过许盛田这条线攀附上魏王。毕竟,当朝太子身患腿疾,体质文弱,虽得陛下看重,储位看似稳固,但诸位皇子心中是否全无想法?而与太子一母同胞的魏王,在许多人看来,无疑是胜算最大的那一个。若太子真有万一,魏王凭借嫡次子的身份,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甚至怀疑,李摘月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他手中握有许盛田的罪证,才特意找上他,让他来办这件事。
刘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唇角胡须几不可察地微颤,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问道:“真人过誉了。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李摘月抿了一口茶,随口道:“不急,等回到长安再说。”
主要是如果现在在顺阳将人抓了,她怕池子陵压不住场面;若是将人带走,一路上还得费心保护,防止被人“灭口”。如今证据已然到手,待回到长安,便可顺势发难,弹劾李泰御下不严之过。正好借此机会,逼着那位“胖侄儿”将功补过,把河南道清理兼并田亩、推行永佃契的后续事宜彻底解决。她已经打了烊,做了标准,若是李泰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别怪她这个做“王叔”的不客气了。
刘勋一听她打算回长安再处理,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不在顺阳动手就好,他们刘家也能图个清净安稳。
……
至于李世民定下的最后期限,李摘月终究是没能准时回去。这倒非她有意拖延,实在是河南道诸事繁杂,一桩接着一桩,全都挤在了一起。为此,她特意给李世民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请假条”,好生将人哄了一番,央求他千万别对鹿安宫动手,否则她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收到信的李世民,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就知道这人不会乖乖就范!
思忖片刻,他当即传召吴王李恪,命他前往河南,务必将人接回。临行前,李世民揉着额角叹道:“朕原以为李盈那丫头能把她哄回来,看来这师徒俩是一个唱一个随,都指望不上了。恪儿,你去,必要时,就给朕把人‘绑’回来!”
李恪面露难色:“父皇,儿臣……不敢对晏王叔动手啊。”
他与李摘月虽相处不多,却也有几分点头之交,深知这位王叔自小在宫中便是特立独行的存在,连太子和魏王都拿她没法子。自己去,确定不会被王叔反制吗?
李世民把脸一虎:“这是朕的口谕!她不敢不听!”
李恪闻言,无奈地看着自家父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之前让李盈带去的不也是口谕吗?结果如何?
李世民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总之,你快去快回。一路上……也照顾好自己。”
潜台词就是,他已经吩咐了,你就要好好干活!
李恪只得恭敬行礼:“儿臣……谨遵圣谕!”
……
就在李恪启程南下之际,李摘月那边,却已用她独特的方式,将李泰的属官许盛年逼得提前仓皇逃离了顺阳,灰溜溜地返回长安。
方法简单得很。既然全天下都知道她与魏王李泰不对付,她便顺理成章地看许盛年不顺眼,随意给他指派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连番“磋磨”了四五日,许盛年便顶不住压力,屁滚尿流地自行逃回去了。
李摘月听闻他跑了,还佯装失望地对池子陵抱怨:“现成的劳力就这么走了,池县令,你是如何看管的人?”
池子陵意有所指,淡然回应:“真人,许盛年并非顺阳在押犯人,下官……自然无权强留。”
李摘月轻飘飘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池子陵:……
待李恪一行路程过半时,李摘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决定启程返京。
为了不惊扰地方百姓,她特意选了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悄然离开。
四月的最后一夜,临近子时,邓陵县衙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李盈探头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连颗星子都无的漆黑夜空,不由得对李摘月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师父果然神机妙算!”
师父说了要寻个黑夜离开,明明白天还是朗朗晴空,此刻却黑得如此纯粹,只有微风在暗夜中窃窃私语,浑水摸鱼。
李摘月抬头望了望浓得化不开的夜幕,面上维持着矜持淡然,心中却也微感讶异,没料到天公竟如此作美,配合得这般到位。她微微颔首:“走吧。”
对于邓陵这类城镇,入夜之后,整座城便几乎陷入沉睡般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偶尔几声犬吠鸡鸣划破沉寂。在这样的夜里离开,本该是悄无声息的。
胡川早已率领一队精干兵士,无声地护卫在车队周围。
“哒哒”的马蹄声与“轱辘”的车轮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反倒给这离别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行至城门口,胡川在马上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真人此番回到长安,末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聆教诲!”
李摘月立于车辕,闻言淡然一笑,夜风拂动她的道袍:“胡都知不必感伤,贫道觉得,你我长安再会之期,应当不会太久。也请你务必守好此地百姓,护这一方安宁。若他日胡都知真到了长安,贫道定当备下好酒。”
胡川闻言,胸中豪气顿生,爽朗一笑,抱拳道:“好!真人这话,末将记下了!长安美酒,末将喝定了!”
随着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外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门甬道被无数跳跃的火光照亮,宛如白昼。
而那火光,并非来自兵士的火把,而是由一双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高高擎起。官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他们大多身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沉默地伫立着,宛如两道沉默而温暖的火墙,从城门口一直绵延至远方黑暗的尽头。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们眼眶湿润,火光在眸中燃烧,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感激。
李摘月面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盈、郭良弼、孙芳绿、孙元白等人也全都怔在原地。他们已经尽量低调,特意选了这更深露重的半夜,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了。看着眼前这绵延不绝、足有上千人的送行队伍,看着那一片沉默而炽热的火海,心中无不震撼动容。
李摘月倏地扭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一旁的胡川。
身为邓陵都知兵马使,她绝不相信对此毫不知情!
胡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挠着头干笑,紧张地解释:“真人恕罪!是……是这些百姓自发前来,苦苦哀求末将……末将实在……实在不忍心拒绝啊!”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李摘月重新站上车辕,环视着周围这无声的人海。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辞在如此厚重的情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敛容正色,向着四周的百姓,庄重而深长地行了一个道礼。夜风适时扬起她宽大的道袍袖摆,衣袂飘飘,衬得她宛如一只即将乘风归去的白鹤,遗世独立,瞬间凝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