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当今陛下有心约束世家发展,按照如今大唐的气势,短时间内陷入混乱大约不可能,最让人担心的是不是李摘月化为“张角”,而是陛下有样学样,到时候他们此时费劲心力护住的,顷刻之间崩塌。
整个邓陵、顺阳的上空,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世家高门们尚未从被迫让出大量田产的剧痛中缓过神来,这诗文与祭文便如同李摘月挥出的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上。
往日里那些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心思,在可能到来的“黄天再临”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位来自长安的紫宸真人,其手段之酷烈,心思之难测,胆识之巍峨,远超他们的想象。
……
邓陵、顺阳的世家大族们被李摘月这一连串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肉痛心更痛。巨大的损失与深刻的恐惧,让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甘心就此认栽。
他们想着,在河南地界或许无人能约束这位无法无天的紫宸真人,但长安城里的陛下与满朝公卿,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吗?若连长安全都奈何不了她……
那他们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怀着这最后一丝希望与愤懑,借助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控诉李摘月“倒行逆施”、“蛊惑人心”、“形同谋逆”的密信、奏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如雪片般涌向长安。
很快,李世民与他的文武重臣们,便先后知晓了李摘月在邓陵的“壮举”。
李世民看着内侍呈上的、经由多方渠道核实后的诗文与祭文抄本,只觉得额角青筋一阵乱跳,半晌无语:“……”
这孩子,真是惯会给他找事!
前些时日,派去宣旨的人回来复命,战战兢兢地转述了她担心“功高盖主、步韩信后尘”的言论,当时太上皇李渊恰好在场,听闻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此子类我,有胆色!”。
这旧账还没完全翻篇,如今她倒好,直接给那位撼动国本的“反贼头子”张角题诗写祭文了!她这是觉得在邓陵的日子过得太清闲,非要给他这皇帝老子找点不自在吗?
李世民内心颇想装聋作哑,将此事含糊过去。奈何,御史台的言官们平日就盯着这些“蛊惑人心”、“倒行逆施”的事情,如今得了如此确凿的“罪证”,又有各方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岂会轻易放过?
不过数日之间,弹劾李摘月的奏疏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李世民的御案。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御案上越堆越高的奏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想着糊弄过去,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毕竟李摘月那孩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心中有杆秤,断不会真做出什么危害社稷的事来,再说大唐也不是张角那时候的处境。
有御史义正词严,弹劾她“目无君上,法度尽失”;
有老臣痛心疾首,指责她“胆大妄为,扰乱纲常”;
更有人直接扣下天大的帽子,声称她“公祭反贼,其心可诛,有图谋不轨、意图造反的嫌疑!”
奏疏中的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引经据典,仿佛李摘月已然成了动摇大唐国本的十恶不赦之徒。
李世民无奈叹气,一个个面上是骂着斑龙,奈何当事人不在长安,只能他这个老子受过,多了这个心态后,他总觉得这些奏疏在指桑骂槐。
李世民随手翻了几份措辞最激烈的奏疏,便觉心烦意乱,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挥袖让人将那一大摞弹劾全都撤下。
他有心提醒那些在背后鼓动此事的世家悠着点,你们最好祈祷斑龙就此收手,若真将她惹恼了,让她彻底放开手脚,到时候连朕都未必拉得住,那后果,只怕你们悔之晚矣。
待到午时,李世民搁下朱笔,才觉腹中有些饥饿。
一旁侍立的张阿难立刻躬身,轻声询问:“陛下,午膳已经备好,可否传膳?”
李世民正欲开口,就听殿外内侍通传:“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李世民眉峰微挑,随手拿起御案旁碟子里的一块樱桃酥,淡淡道:“让他进来。”
待他两口将那精致的点心吞下,用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时,太子李承乾已稳步走入殿内,恭敬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并未让他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不在东宫潜心学习理政治国之道,来到朕这里,所为何事?”
朝野上下皆知,自今年开春以来,陛下对太子的要求骤然严苛了许多,甚至曾在朝会上当众训斥。然而,这种严厉背后,却又透着非同寻常的看重,他时常宣召太子至紫宸殿,亲自教导政务,耳提面命。对于任何敢于在朝堂上流露出觊觎储位之意的大臣,其处罚远比过去更为严厉。更有三名私下公然议论太子腿疾的宫人被直接处决,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对魏王李泰,李世民也收起了过往的偏爱,多次在公开场合明确表示,要求李泰尽心辅佐兄长,恪守臣节。这一系列举措,明里暗里都在昭示天下,陛下并无易储之心。
这也使得备受打击的李泰,心中郁结,短短三月里竟生了两场病。
李承乾闻言,唇角不自觉地抿紧,喉咙有些干涩,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声道:“儿臣……儿臣听闻,近日有诸多朝臣因晏王叔为张角题诗作文一事,上疏弹劾。儿臣觉得,此事或许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王叔他行事虽……虽看似出格,但初衷必是为了震慑地方,整饬吏治……”
李世民闻言,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打断了他的话:“太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你可还记得,之前你是如何向朕保证的?”
李承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将那句承诺艰难地挤出喉咙:“……儿臣知晓。若是儿臣再因……因王叔之事有所冲动,言行失当……父皇便……便将晏王叔贬离长安,非诏不得回京!”
李世民缓步走到李承乾跟前,垂眸看着长子因紧绷而微微僵硬的肩膀,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目光如炬,居高临下地问道:“既然记得,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李承乾强忍住眼眶的酸涩与灼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努力迎向父亲审视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儿臣不敢忘怀父皇的期许与教诲,亦时刻谨记自己的诺言。只是……儿臣此番为晏王叔进言,并非出于一己私心,而是为了大唐的吏治清明,更是为了父皇您的圣名与江山稳固!”
李世民凝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承乾,你此刻的克制与沉默,才是对斑龙最好的帮助。”
李承乾欲言又止,最终沉默。
李世民语气加重,不容置疑道,“若再有下一次,朕就真的不能再让她留在长安了。你应当明白,她此番在河南道的作为,看似张扬无忌,实则是在刀尖上行走,引来了多少明枪暗箭,积攒了多少刻骨仇恨!”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闻言,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确实如此。陛下表面上对那位主的“胡作非为”不置可否,任由弹劾奏疏堆积如山,可暗地里,不知又增派了多少精锐护卫前往河南道,日夜兼程,只为护得那人周全,生怕她真有半点闪失。
李承乾身形一震,父皇话语中的深意不言自明,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再次深深叩首,前额触及冰凉的地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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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摘月(吐血):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教育儿子,拿她开涮,她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