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是谁,背后又有谁撑腰。”李摘月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直视刘喜,“大唐律法明文记载,禁止强抢民女,欺凌百姓。你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就休要怪在下……对你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秦猛等护卫齐齐上前一步。这些人皆是百战精锐,金吾卫出身,此刻不再刻意收敛气息,那股经历过沙场淬炼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实质般的压力,吓得刘喜身边那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狗腿子面色发白,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刘喜也被这股气势所慑,心中发虚。他看了看李摘月身边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护卫,又对比了一下自己身边这些歪瓜裂枣,衡量再三,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来到邓陵是吧?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陪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玩玩!
“好!好!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刘喜撂下狠话,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阿翠,终究没敢再动手,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跟班,悻悻然地离开了。
阿翠惊魂未定,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李摘月面前,屈膝便要行大礼:“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孙芳绿将她扶起,见她手中的布包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里面的药包撒了一地。她身为医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些药材,心中便对阿翠父亲的病症猜到了七八分。她当即从自己随身的药袋中取出药匣,捡出几份药,塞到阿翠手中,温和道:“小姑娘,将这些药与你原先的药一同煎服。若我所料不差,你父亲的病,三日之内应当可见痊愈。若是……若是还不见好,”她顿了顿,指了指李摘月,“你就来寻我家郎君便是!”
孙芳绿想得简单,反正队伍里是李摘月做主,找到李摘月,自然就能找到她。
李摘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在阿翠期盼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无奈道:“……可以。”
阿翠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串用麻绳穿起的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孙芳绿:“娘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家中仅有这些……待我父亲病愈之后,小女子定与父亲一同,登门叩谢恩公!”
李摘月看着她虽然衣着朴素,但形貌秀丽,举止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柔婉,谈吐亦知书达理,在这民风略显彪悍、文教不盛的邓陵,如同青莲一般,鹤立鸡群,也难怪会引来刘喜这等纨绔的觊觎。
等阿翠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李摘月一行人才得以入住香缘来客栈。要了一处独立的院落,等关上院门,没了外人,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萱终于憋不住了,小脸拉得老长,嘴唇撅得能挂油瓶。
李摘月用折扇轻轻捅了捅身旁苏铮然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苏濯缨,不会……刚才那个当街强抢民女的混账东西,就是家里给萱丫头相看的那位吧?”
要真是这样,那也未免太“巧”了,太狗血了吧。
尉迟萱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激动地否认:“才不是他!那个恶心人的家伙!”
苏铮然也轻咳一声,无奈地解释道:“斑龙误会了。家中为萱儿相看的是刘家长房嫡孙,名唤刘铭,并非方才那个不成器的刘喜。他们是兄弟。”
李摘月这才恍然,挑了挑眉。她见尉迟萱在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小兽,炸着毛,满地乱转,便出声宽慰道:“阿萱,你莫要过早忧心。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说不定那位刘铭,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品性端方、洁身自好的好儿郎呢?”
尉迟萱闻言,小嘴瘪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会不好嘛!看到那个刘喜,我就对刘家没什么好印象了!”
李摘月见她如此,也不再绕圈子,干脆利落道:“若真是不好,那便不要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尉迟萱哀怨地瞅了她一眼,小声嘟囔:“真人你说得倒是轻松……议亲这种事,对女子总归是有影响的……”
即便只是到了初步议亲的阶段,若不成,外面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苏铮然见状,立刻表态,语气笃定:“斑龙说得在理。阿萱不必顾虑太多,有舅舅在,定然为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这天下的好儿郎,还不是任由你挑选?”
李摘月余光瞥了他一眼,淡淡补充:“她姓尉迟,是鄂国公的嫡亲孙女,本身就无需为此担心。”
以尉迟家的门第和圣眷,尉迟萱的婚事只有她挑别人的份。
苏铮然掩唇轻咳一声,从善如流:“我只是想为阿萱尽一份心力。”
尉迟萱见两人都这般说,心中压抑的烦闷总算舒缓了许多。她泄气般地往桌上一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那就照原先说好的!若是不顺眼,不合心意,我就……我就打到他主动退亲!”
李摘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气干云地道:“何须你亲自动手?到时候你看谁不顺眼,指出来便是,自有我们替你出手料理!定让他‘心甘情愿’地知难而退!”
尉迟萱看着李摘月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以及苏铮然眼中无声的支持,心中暖流涌过,安全感倍增。然而,放松下来后,一股更深沉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她重新蔫蔫地趴回桌上,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也是个怀春少女,对未来携手一生的夫君,也曾有过许多美好的憧憬和期许。即便因为身边往来皆是如李摘月、苏铮然、崔静玄这等龙凤之姿、卓尔不群的人物,她已经自觉地将标准降低了许多,只求一个品性端正、踏实可靠的良人。
可谁曾想,现实却似乎连这点微末的希望,都要吝于给予。这怎能不让她感到失望和沮丧?
……
下午时分,李摘月处理完手头事务,正欲出门再探探邓陵县城的虚实,刚走到客栈门口,便撞见了瘦猴出手相助的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显然已在附近徘徊多时,一见到他们出来,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却又布满焦急,她踉跄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几位贵人!你们……你们怎么还没走啊!快走吧!趁现在天还亮着,赶紧离开邓陵!刘家的人睚眦必报,昨日吃了那么大的亏,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尉迟萱见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心中不忍,上前安抚道:“老人家,您别担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不听劝呢!”老妇人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拍着大腿道,“前些年,也有一个像你们这样路见不平的富商,在邓陵惹了刘家,当时也是硬气,可后来呢?刘家使了些手段,那富商最后被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听说人最后都没能活着离开邓陵啊!你们斗不过他们的!”
李摘月眸光微微闪动,心中对邓陵刘家的嚣张跋扈有了更深的认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温声一笑,语气和煦地问道:“老人家,您住在何处?昨日听闻您家孙儿病重,真是巧了,我们随行队伍中,有两位医术颇为高明的大夫。”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孙元白和孙芳绿。
孙氏兄妹听到李摘月提及自己,尤其是“很厉害的大夫”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微微扬起了下巴,努力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样。
老妇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感激中带着更深的忧虑:“不了不了!多谢贵人们好意!这位小郎君给的钱,老婆子已经请了大夫,抓了药,我那苦命的小孙孙服了药,已经安稳睡下了。你们的大恩,老婆子记在心里,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的安危啊!听我一句劝,快走吧,别再在邓陵待着了!”
李摘月见她执意劝离,心知在这门口从她这里怕是问不出更多。她环顾四周,看到客栈对面路口有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茶摊,便对老妇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人家,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对面有个茶摊,不如我们过去坐下,慢慢说?您也喝口热茶,定定神。”
老妇人见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只得跟着他们来到茶摊。
落座后,李摘月为老妇人斟上一碗粗茶,这才面露感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困惑,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遭遇了现实的冲击:“老人家,实不相瞒,在下乃是长安人士。此次出行,本是去洛阳祭祖,后来听闻顺阳县有祥瑞‘灵鹿’现身,想着距离不远,便顺道过来看看热闹,沾沾祥瑞之气。可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却让在下越发惊诧,甚至……有些不解了。”
她微微蹙眉,继续道:“按理说,祥瑞降临之地,必是政通人和,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才对。可这紧邻顺阳的邓陵,民生为何如此艰难?这与在下在长安所闻的‘贞观盛世’,实在是……相去甚远。”
她适时地流露出一副信念受到冲击的“破碎”模样。
老妇人仔细听完她这番话,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容俊秀,气质干净,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沧桑与无奈:“郎君啊,您还是太年轻,见识少。俺们这些苦哈哈的日子,让您见笑了,也……让您失望了吧?”
李摘月连忙摇头,神色诚恳:“不,老人家,我绝非此意。我在长安时,眼见四海宾服,万国来朝,都道是国力日盛,一片欣欣向荣。朝野上下,无不称颂陛下圣明,方有这贞观盛世。可谁知……谁知出了长安,竟是这般光景……”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轻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郎君,这话老婆子本不该说,但看你是个心善的,就跟你说句实话。当今陛下是能耐,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样的!打跑了突厥,让咱们腰杆子挺直了!可是……可是碍不住咱们邓陵有些东西,他不是人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微微提高:“那刘家,在邓陵盘踞了多少代,家大业大,听说在朝中还有靠山!邓陵的百姓,少说有五成都是他家的佃户!再加上县衙的吴县令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护着他们!刘家让种什么就得种什么,让交多少租子就得交多少,谁敢说个‘不’字?听说……听说刘家明年还打算逼着大伙儿种什么棉花,说是当今陛下都在推广的新鲜玩意!可俺们连棉花是个啥模样都不知道,怎么种?种坏了怎么办?明年……明年可怎么活啊……”
说到最后,老妇人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