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尉迟恭昂首挺胸,一脸傲然,用力一勒缰绳,准备策马奔腾之前,还不忘回头瞥了苏铮然一眼,警告道:“你也不能给老夫落后了!多猎些好东西!否则,明日我就让宝琳给长安各家有待嫁小娘子府上送请帖!”
苏铮然:……
请帖内容会是什么,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各种名目的赏花宴、诗会,实则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他嘴角微抽,只得应下:“……濯缨明白。”
见他还算“识相”,尉迟恭这才满意地轻吁一声,一夹马腹,纵马朝着猎场深处疾驰而去,浑厚的声音随风传来:“苍鸣!给老夫护好你家郎君!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苍鸣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应道:“诺!属下遵命!”
……
猎苑之中,尉迟恭与程知节这两位老将果然较上了劲,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尉迟恭猎了三头狼,程知节转头就扛回一头熊;尉迟恭不甘示弱也猎了头熊,程知节便放出豪言要打虎助兴。
不过这豪言也仅是说说而已。皇家猎苑内的猎物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管理的,首要原则便是确保圣驾安全。像猛虎这等极具危险性的猛兽,即便原先有,也早被驱赶或转移到更深处,绝无可能让其有机会惊扰圣驾。实际上,就连熊这类大型猛兽,数量也严格控制在极少的范围内,猎一头便少一头。
到苏铮然这边,跟着他的苍鸣算是看出来,他们郎君是挑剔的紧,他们主仆二人骑着马在猎苑中看似闲逛,对那些路过的麋鹿、灰狼、甚至扑棱着翅膀的野鸡都视若无睹。苏铮然的目标非常明确,他只猎狐狸,而且必须是毛色纯正、皮毛油光水滑、品相极佳的红狐。
但见他弓弦轻响,箭矢精准地避开躯体,直取要害,力求不损半分毛发。从清晨到午时,马鞍旁悬挂的战利品已是红艳艳一片,足足有二十多只,那绚丽的红色在春日阳光下格外刺目耀眼。
苍鸣暗自咂舌,觉得这猎苑里的红狐怕是要被自家郎君给一锅端了。他默默为那些狐狸哀悼,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干嘛长得一身这么招摇的红毛?
他已经能预见到,待会儿尉迟将军看到这一幕,会怎样揶揄郎君这“过于精致”的狩猎成果了。
到了午时用膳时分,苏铮然命人准备好了食水,又派苍鸣去寻尉迟恭一同用膳。
然而,没过多久,却见苍鸣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地赶了回来,凑到苏铮然耳边,压低声音急报:“郎君,不好了!陛下那边……不,是太子殿下出事了!”
苏铮然眸光骤然一凝,迅速环顾四周,果然察觉到原本喧闹热烈的猎场氛围不知何时有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寂静。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他沉声询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苍鸣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打听到,太子殿下的坐骑被猎物惊扰,突然发狂,将殿下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殿下不慎摔倒,左腿……正好磕在了一块凸起的顽石上!伤势不轻,现在随行的太医正在紧急诊治!”
苏铮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关于太子李承乾的身体状况,他曾经听李摘月忧心忡忡地提起过。太子似乎是先天带来的隐忧,李摘月曾断言,若不加精心调养,长久下去可能会恶化,伤及根本,尤其腿部骨骼会比常人脆弱,一旦受伤,极难彻底痊愈,甚至可能留下残疾。
一个身体有瑕疵、行动不便的太子,未来要如何面对朝堂天下,如何承担起储君的重任?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苏铮然不敢耽搁,立刻赶往皇帝所在的龙帐。此时帐外已围了不少得到消息的宗室勋贵和文武大臣,人人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他挤进帐内,只见李世民面色苍白地坐在床榻旁,紧握着儿子的手,周围围了一圈重臣,皆屏息凝神,担忧地望着榻上的李承乾。
李承乾躺在榻上,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着。
此刻,这位大唐储君的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恐慌。久病成医,他对自己身体的特殊性比谁都清楚,再加上李摘月时常在他耳边的叮嘱,他深知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普通人伤筋动骨,或许休养百日便能恢复如初。
可他呢?这先天带来的弱症,这一次摔得如此之重,后果……他简直不敢深想。
苏铮然悄然走到尉迟恭身边,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尉迟恭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无事。”
但这简单的安抚,又如何能真正宽慰苏铮然那颗已然悬起的心?
然而,此刻太医尚未给出最终诊断,任何悲观的猜测都言之过早。他只能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李摘月之前的判断有误,但愿太子此次能够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良久,太医终于为李承乾处理包扎好了伤势,起身向李世民回禀。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太医给出的初步诊断还算乐观,说是太子殿下腿部骨折,需要好生静养,大约两三个月便能痊愈。
李承乾闻言,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却难掩虚弱的笑容,对李世民宽慰道:“阿耶不必过于担忧,看来儿臣努力休养,秋日还能陪父皇再来秋狩呢!”
“哈哈哈,好!承乾有此志气,朕心甚慰!”李世民闻言,朗声大笑,用力揽了揽儿子的肩膀,大掌在他肩头拍了拍,试图驱散帐内凝重的气氛,“那你可要乖乖养好伤,否则朕怕你母后要埋怨朕没照看好你了。”
他笑得爽朗,但那笑声深处,藏着一丝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颤抖和后怕。
李承乾则是安抚地笑了笑,顺从地点了点头。
只是,无人察觉处,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不自觉地、紧紧地按在了受伤的小腿部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心里,向着所有他知道的神佛,无声地、虔诚地祈求着,保佑他,此次定要安然无恙,顺利康复……
……
傍晚时分,李世民带着狩猎的队伍,伴着夕阳余晖返回宫中。
此时发现宫中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就在他离宫狩猎的这短短一日,皇宫大内,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了杀人未遂之事,而且凶手还被当场拿获!
据报,今日午时左右,太液池附近传来凄厉的呼救声。巡逻的侍卫闻声赶去,赫然发现一名内侍正被一个手持短刃的凶徒追杀。侍卫反应迅速,当即上前将两人一并制服。
这一审问,竟牵扯出一桩案中案!那名被追杀的内侍声称,他之所以遭此毒手,是因为他在十八、十九公主遇袭那日,恰好目睹了安定公主将十九公主李韵推出去挡箭的全过程!他以此秘密要挟安定公主,索要钱财作为“封口费”和“养老钱”。却没曾想,这钱没拿到,等来的却是索命的杀手!安定公主竟想杀他灭口!
如今,杀手与被追杀的内侍皆已被收押,初步口供也已录得,只待李世民回宫亲自定夺。
李世民听完禀报,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天天就净给他找事干。
还好太子此次没出大乱子,给观音婢也能有个交代。
他揉了揉眉心,暂且将烦乱的朝务宫务压下,起身前往立政殿探望长孙皇后。踏入殿内,却见李摘月也在,正坐在榻边与长孙皇后轻声说着什么。两人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望向他。
李世民的目光先落在爱妻观音婢那温柔娴静的脸上,随即又对上李摘月那双与观音婢极为相似的、清澈灵动的眸子。
两人见他来,都是眉眼一弯,盈盈一笑,瞬间将他的心给盛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