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接收到目光,无奈地垂了垂眼。
李泰更是气得嘴巴都快歪了,圆睁着眼睛瞪回去:有本事你来哄!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摘月无视李泰的怒视,一脸淡然地上前几步,佯装不解地问道:“陛下,何事竟让您如此动怒?难道是越王殿下又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了?”
她目光“关切”地转向李泰,语气“真诚”地建议,“虽说孩子大了要留些颜面,但若是真做错了什么原则性的大事,该打一顿立立规矩的时候,陛下也切莫心软啊!”
李泰闻言,圆脸瞬间更黑了,气得胸口起伏,却碍于在父皇面前不敢发作,只能死死瞪着李摘月。
李世民懒得看他们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背着手,直接将那本惹他心烦的《氏族志》初稿草册塞到李摘月手里,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自己看看!高士廉那群人是不是眼睛瞎了!竟敢将这种东西呈递给朕!”
李摘月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依言打开草稿扫了几眼。她其实没什么耐心细看这冗长枯燥的排名,只粗略看了开头的部分,心中便已了然。
编撰者高士廉等人深受南北朝以来的门阀观念影响,在他们看来,一个家族的社会地位应由其历史悠久的声望与郡望决定,而非当前族人的官位高低。
因此,这篇初稿中,他们将“山东士族”中公的“头号门阀”博陵崔氏列为第一等,而李唐皇室,尽管贵为天下之主,却因被认为“历史沉淀”不足、带有胡族血统,反而被排在了山东士族之后。
平心而论,这倒未必是高士廉等人有意贬低皇族,毕竟高士廉还是长孙皇后的舅舅,更多是他们遵循内心传统门阀秩序观念的结果。
李摘月只扫了几眼,便觉得索然无味,她手腕一扬,竟直接将那本厚厚的草稿“啪”地一声,随意扔在了地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李承乾:……
李泰:……
两人都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眼皮一跳。
李世民见她看都没看完,就直接将这惹他心烦的东西弃如敝履,心中莫名地顺畅了不少,但他面上依旧板着,故作严肃地问道:“怎么?你也不喜这排名?”
李承乾看着自家父皇那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心中一阵无语:“……”
“也?”
合着阿耶的怒气这么好哄?早知道……他是不是也该学斑龙这般“简单粗暴”?
李泰更是看得眼角直抽,内心懊悔不迭:“……”
早知道这招如此有效,他刚才就该抢先把那劳什子的《氏族志》草稿给扔了!何必战战兢兢地站在这里受委屈。
李摘月仿佛没看到李承乾他们的脸色,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故作不解地反问:“哦?原来陛下也不喜欢这排名?”
李世民闻言,差点气笑,指着自己那余怒未消的黑脸,没好气地反问:“你觉得朕脸上写的这是‘喜欢’二字?”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眨了眨眼,语气肯定:“不像,确实是不喜欢。”
李世民冷哼一声,积压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数落:“这些山东士族,如今在朝中担任要职者寥寥无几,不过是倚仗着祖宗那点微末名声,整日里只知道贩鬻婚姻,自拾身价,简直不知所谓,可耻之极!”
李摘月言简意赅地总结:“昨日黄花。”
这四个字深得李世民之心,他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帝王的傲然:“正是!都已是昨日黄花,理应收敛锋芒,伏低做小!这天下,当看重的是今朝冠冕!”
他意思很明显,应该以当下的官职和功勋来定高下。
李摘月闻言,却挑了挑眉,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哦?那若是百年之后,陛下口中的‘今朝冠冕’也成了昨日黄花,风光不再,是不是这《氏族志》,又要重新编写,将新的‘今朝冠冕’捧上去,将旧的踩下去?”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李世民:……
他被这大胆的假设噎得一窒,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李泰抓住机会,立刻出声呵斥,“晏王!你大胆!竟敢妄议国策,诅咒国朝!”
李摘月无语地瞥了李泰一眼,语气平淡:“越王殿下,贫道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并未特指任何人或任何朝代。您这般急着对号入座,是否……太有自知之明了些?”
言下之意,你李唐会不会成为昨日黄花,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李承乾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阿耶,晏王叔绝非此意!”
李世民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目光锐利地盯住李摘月:“斑龙,你给朕说清楚,你究竟是何意?若是说得朕不满意,今日定要罚你!”
李摘月撇撇嘴,压根不怕他这种毫无新意的威胁。她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您放心。贫道曾为李唐推算过国运,百年之后,如今这些眼高于顶的五姓七望,必然衰败凋零。而李唐江山,依旧稳固。若是我算错了,百年之后,大可以来掘了我的坟头,我绝无怨言。”
真算错了,她都化为黄土了,他们随便掘坟……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头黑线地看着她。这话说的……着实让人无语。
说它大逆不道吧,似乎又没到那个程度,毕竟她连自己身后事都拿来赌咒了;可说它是吉利话吧,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让人心里不踏实呢?
李世民也被她这番“保证”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哄朕?”
李摘月一脸无辜,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贫道说的难道还不够好听?还不够让您心里踏实?李唐江山稳固,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消息?”
李世民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给气笑了:“照你这么说,朕还应该感到踏实了?”
“不然呢?”李摘月反问一句,弯腰从地上将那卷《氏族志》草稿重新捡了起来,她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封面,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轻笑,“陛下,贫道觉得,这东西从一开始,其就是个笑话。”
李泰忍不住又想开口:“晏王,你……”
“青雀!”李承乾这次及时制止了他,目光带着警告,“让晏王叔说完!”
李世民沉着脸,压下怒气,示意李摘月继续:“说下去,斑龙。若是说得朕不满意,你知道后果。”
李摘月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这才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犀利:“陛下,往日您提起所谓的五姓七望,是何等的嗤之以鼻,视他们为冢中枯骨。可如今,您怎么也着相了?居然开始按照他们那套陈腐不堪的规则来行事,居然也要编撰这劳什子的《氏族志》,去争那虚名排位?这岂不是自降身份,入了他们的瓮?”
李世民眸光一闪,并未立刻反驳,只是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