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番闹腾,李摘月看着眼前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待嫁新娘常见的那种羞涩、焦虑或兴奋的李丽质,不禁好奇地问道:“昭阳,说正经的,你……对长孙冲本人,可还满意?”
李丽质歪头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应该……算是不讨厌吧。”
李摘月精准地抓住了重点:“那就是……不怎么喜欢了?”
李丽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而清醒:“对我来说,不讨厌他就已经很好了。长孙家上下定然不敢怠慢我,这便足够了。毕竟,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像阿耶和阿娘那样。”
李摘月:“你还是想要的这种感情的。”
“美好的东西,人人都会想要。”李丽质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清澈而理智,“但也不能期盼事事完美。比起其他所念所想,我对女子婚嫁所求不多。”
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着异常清醒的认知。身为帝后的女儿,她享有至极的尊荣,但这份尊荣也无形中成为了她的枷锁。她无法摆脱,也从未想过要摆脱,而是选择在其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和自在。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不大,却通透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之情:“你能这般想,贫道就真的放心了。”
评判女子是否幸福的标准,从不应该只有婚姻好坏,或者说,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幸福”呢,就不能开心做其他事情吗?
……
只能说,还好李丽质与李摘月最后说开了,否则后面头疼欲裂的就是李世民那边了。
作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诞下的第一个女儿,李丽质的出嫁,即便对方是皇后的娘家、关系亲密的长孙家,李世民依然是珍之又珍,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堆给女儿。
恰逢西域大捷,国势鼎盛,李世民便想借着这桩普天同庆的喜事,将李丽质的嫁妆规格提了又提,内心里觉得,只比自己的姐姐永嘉长公主出嫁时的规格多个几倍,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然而,这道旨意刚透出点风声,就引来了朝臣的劝谏。
在大唐,虽重嫡庶,更讲“尊卑有序”。永嘉公主是李世民的亲姐姐,李丽质的亲姑姑,辈分在上。公主出嫁的嫁妆皆有定例,彰显的是皇室礼法和等级秩序。若长乐公主的嫁妆远超其姑,于礼不合,恐惹物议。
魏征也亲自出面,恳请李世民遵从礼制,勿因私爱而废公义。
李世民虽然心里觉得委屈了女儿,但在道理面前,最终还是被劝住了,勉强收回了成命。私下里,他忍不住向长孙皇后诉苦,觉得没能给女儿最好的,心中有愧。
长孙皇后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对魏征的直言敢谏大加赞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她特意派人给魏征送去了丰厚的赏赐,表彰其尽忠职守。
此事传开,朝野上下纷纷称赞陛下从谏如流,魏征忠直敢言,长孙皇后深明大义,真乃是“君明臣直、后妃贤德”的典范,成就了一段佳话。
当然,明面上的嫁妆规格是定下了,但暗地里,李世民可没少给女儿塞“私房钱”和各种珍玩宝贝。对于皇帝这点小小的“偏心”,朝臣们也就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陛下已经做出了让步,父女情深,也在情理之中。
……
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初五,长乐公主李丽质大婚。
这一日的长安城,彻底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海洋之中。送嫁的队伍蜿蜒如长龙,红妆十里,引得全城百姓倾巢而出,夹道围观,欢呼声不绝于耳。从皇宫到赵国公府,沿途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洋溢着极致的喜庆与繁华。
当夜幕降临,这场盛世婚典的高潮来临——一场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
烟花不仅是庆贺公主婚礼,也是大唐强盛国力和神奇技艺的展示。
一束束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成无数朵璀璨夺目的烟花,流光溢彩,照亮了大半个长安城的夜空,如同天宫仙株,美不胜收。
参加宫宴的西域国王和贵族们,何曾见过如此神迹般的景象?
一个个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人力所能为,分明是神明的手段!
联想到唐军那可怕的“神雷”,他们对大唐的敬畏之心达到了顶点。不少人被这“天威”所慑,不由自主地纷纷离席,向着李世民的方向,向着夜空中的璀璨烟花,虔诚地稽首跪拜,口中高呼:“天朝上国!”、“大唐皇帝万岁!”
李世民见状,龙心大悦。
李摘月看着这一幕,仰头望着头顶绽放的烟花,听着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宫外百姓隐约的欢呼声、还有这些西域国王的朝拜声……让她有些恍惚,现在她是不是正处于贞观盛世中?
……
腊月初一,长安城又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放眼望去,殿宇楼阁、街巷树木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粉妆玉砌,宛如仙境。
李摘月刚从宫中回来,马车行至鹿安宫门口,便瞧见宫外停着一列车驾,装饰典雅不俗,看规制和标识,似乎是兰陵萧氏的人。
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李盈见她下车,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报告:“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崔静玄家里来人了!是个坐轮椅的男人,被人抬进来的……嗯,长得嘛,也就那样。”
李摘月:……
养在身边久了,她发现李盈有颜控的毛病,无论男女,喜欢好看的。
不过,能从李盈嘴里得到“也就那样”但没直接说“丑”的评价,说明来人的相貌至少也是中上之姿了。毕竟,能让李盈觉得“好看”的标准,着实不低。
她回身又仔细看了一眼那马车上的家族徽记,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测。
步入待客的花厅,果然见到了那位十余年未见的“故人”——正是昔日的冲虚观主,如今该称其本名萧翎。
他端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比起多年前,面容确实苍老了些许,鬓角已见霜色,但神情依旧是一派淡然温和,若非知晓内情,旁人绝难看出这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竟不良于行。
厅内,崔静玄自然在场,苏铮然也在一旁陪着,连孙元白和孙芳绿也在此处,他们手边的药箱还未收起,看来是刚为萧翎诊治过。
此外,萧翎身边还多了一位陌生的粉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乖巧可人,低眉顺眼地站在轮椅后方,像是随行的眷属。
李摘月目光扫过那少女,并未多在意,径直踏入厅内。众人见她进来,除却萧翎行动不便,皆下意识起身相迎。
李摘月随意地摆了摆手:“都是熟人,不必客套。”
萧翎坐在轮椅上,拱手欠身,朗声笑道:“草民萧翎,拜见晏王殿下!一别十余载,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李摘月在上首坐下,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冲虚观主,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长安大雪天里重逢。”
萧翎洒脱地摆摆手,语气平和:“殿下折煞草民了。‘观主’之称已是过往,在下如今这般模样,殿下直呼名讳萧翎即可。”
李摘月从善如流,改口道:“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