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愣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身姿挺拔的长子,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勉强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板起面孔,沉声道:“你身为太子,肩负监国理政之责,动不动便自请禁足半年,可知其间利害?”
他目光一转,落到李摘月身上:“斑龙,你以为呢?”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太子殿下,您再过两年便要大婚,如今俸禄罚没了,莫非打算……拿西北风迎娶太子妃不成?”
李世民顿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这孩子,总能将话题歪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这与此事有何相干?
难道朕身为君父,还能让太子自掏腰包成婚不成?
“……”李承乾再次无言以对。
李世民轻咳一声,终是下了决断:“罢了!既然太子如此为他们求情,朕便依太子所言。不过,太子罚俸一年即可,禁足不必了。年纪轻轻,正当勤勉政务,岂可借此偷懒!”
此言一出,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
李摘月与李丽质则同时耷拉下肩膀,一脸沮丧。
这叫什么事啊!
李世民与李承乾离去之前,还没忘回头撂下一句:“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
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偏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摘月和李丽质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垮掉,两人不约而同地耷拉下肩膀,齐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李摘月哭丧着脸,小声嘟囔道:“陛下不厚道。”
李丽质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然而,比这更让她们头皮发麻的,是李世民离开前那句轻飘飘却威力十足的威胁——
“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李丽质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那双温柔却失望的眼睛,顿时觉得比被阿耶骂一顿还难受。她求助般地看向李摘月:“晏王叔……怎么办啊?阿娘那里……”
李摘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天不怕地不怕,时常连李世民都敢怼两句,唯独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心思玲珑的长孙皇后,存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嗯,一点点怂。
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两人相对无言,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向长孙皇后“解释”这桩惊天动地的荒唐事。
……
而此刻,刚刚走出偏殿的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无奈,有头疼,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掩盖的骄傲。
李承乾跟在身后,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轻声问道:“阿耶,您真的生气了?”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太子,你觉得……昭阳的文章,写得如何?”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儿臣仔细看了,观点犀利,切中时弊,虽有些地方略显稚嫩激进,但绝非泛泛之谈,确有独到见解。若非……若非知其身份,单看文章,儿臣会觉得此子乃可造之材。”
李世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道:“朕的女儿……竟有这般才华和胆魄。朕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李承乾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以为,妹妹有错,但其才其胆,亦不该被全然抹杀。只是……此法确实惊世骇俗,不可效仿。”
李世民叹了口气:“是啊……不可效仿。所以该罚还得罚。只是……”
只是,作为父亲,在愤怒和无奈之余,心底些许为女儿的成绩感到的骄傲,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昭阳,并非只是养在深宫、娇柔温顺的花朵。
……
殿试结束后,所有试卷被迅速封存弥名,送到了指定的阅卷官手中。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略感诧异的是,此次陛下与太子殿下对阅卷事宜表现得异常关注,甚至亲自翻阅了多份试卷。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却气氛热烈。经过数轮审阅、交叉评点,各位阅卷官心中已大致有数,开始为最终的名次排列摩拳擦掌,争论不休。
每位大臣都有自己格外欣赏的考卷,为一甲、二甲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关于“李五”那份试卷的争论尤为激烈。其策论文章观点犀利,直指时弊,提出的某些建议甚至堪称大胆革新,这使得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陛下!此子文章看似有理,实则剑走偏锋,多有蛊惑人心、危言耸听之嫌!若依其言,恐生乱象!臣以为,此卷当置三甲末流,以儆效尤!”孔颖达激动道。
“荒谬!臣不敢苟同!”虞世南立刻反驳,“此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所陈弊政皆有所指,所提建议虽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陛下,微臣力荐此卷,当入一甲!”
“治国安邦岂是纸上谈兵?如此激进,实不可取!”于志宁瞪眼道。
“矫枉必须过正!若非雷霆手段,何以革除积弊?”虞世南同样据理力争。
孔颖达:“若按此施行,天下规矩岂不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