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原因?”傅玉成连忙问道。
“在丹城时,我们是从纺织入手,这一项当时就能见到好处,”慕雪盈思忖着,“我们买了织机,提供了地方,大家立刻就能用上,立刻就能赚钱,有了钱就有了干劲,那些观望的人看见前一拨人得了好处,也就有信心加入进来,如此循环轮转,各人都赚了钱,利润还能用来添置新机子,培养新人,名声和好处都有了,所以各方才都支持,书院才能这么多年运转良好。”
傅玉成心中一动:“不错,眼下这边缺一个能立时见到好处的事情。”
“正是这么说,”云歌推门进来,奉上茶水给慕雪盈,“眼下我们虽然给她们找了学徒的活,但出师通常都要几年,学徒这些年却是没什么钱的,在各家看来,女儿们因为上学耽搁了干活、嫁人,又什么都没换到,所以很多人不满。”
“对,”慕雪盈点点头,“若是能找到一件像纺织那样的营生,各家得了好处,自然都会支持。”
可是,上哪里找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犯愁。长荆关苦寒之地,连种粮食都艰难,像丹城那样养蚕缫丝更不可能,还有什么路子?
气氛突然沉闷,慕雪盈笑了下:“先不着急,这件事我们慢慢筹划,眼下最着急的是弄清楚双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双莲的外公在隔壁村,我明天去那边问问,”云歌忙道,“我听双莲说过,她外公外婆对她极好,但凡她有什么为难事,总是跟外公商量。”
“好,我去卫所找张佥事问问,”慕雪盈看向傅玉成,“师兄在家留守,今天去张家时,六娘提起说家里准备让她弟弟读书,我有点担心五娘念书的事会起变故。”
傅玉成知道她担心什么,刘家太穷,五娘能来书院,一是因为没有耽误干活,二是因为书院明里暗里接济,给了刘家好处,如果刘家要送儿子去读书,一下子就会捉襟见肘,很有可能要牺牲掉五娘。点点头:“你放心,若是刘家有变故,我来应付,一定不让五娘失学。”
翌日一早,慕雪盈赶到卫所。
张佥事张襄,五十来岁年纪,为人爽直开明,因为儿子张群玉自幼习文的缘故,对于文学士很有好感,慕雪盈刚到长荆关时以文会友,结识了张群玉,随后又经张群玉引荐,与张襄也成了忘年交。
慕雪盈大致说了徐家的事,张襄立刻叫来亲兵吩咐去查,又向慕雪盈说道:“等有消息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他神色肃然,平日里爽朗的笑脸消失了,慕雪盈直觉有些不对,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些棘手?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张公告知。”
“眼下还不好说,不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的,”张襄紧锁双眉,许久,“要是韩将军还在就好了。”
心里蓦地一跳,慕雪盈顿了顿,生出悠长,隐秘的欢喜。
这些天她所见所闻,长荆关上下无人不怀念韩湛,他那么好,公正严明,爱兵如子,爱民如子,她虽然不再是他的妻,但,每次听见众人夸赞他怀念他,还是免不了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想他了。明知道天下事不能两全,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慕山长先回去等消息吧,”张襄紧锁双眉,“我手头还有些急事,就不留你了。”
慕雪盈回过神来,连忙告辞,出来时远处一队士兵正飞快地往这边奔来,军靴带起沉重不祥的声响。
回到书院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内里传来傅玉成的语声:“……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刘福,这点你很清楚,莫要再纠缠。”
刘福,刘五娘的爹,慕雪盈放慢步子,他来做什么?
“慕姑娘,你可回来了,”凤姑爹拄着拐杖吃力地迎上来,“刘福一大早就带着儿子过来闹事,非要让他儿子也进书院念书,傅夫子跟他说得清清楚楚只招女学生,他还是撒泼放赖,怎么都不肯走。”
“慕山长回来了!”人群里几个女学生看见了慕雪盈,顿时像看见了主心骨,连忙也都挤出来,“慕山长您快看看吧,这个人一直在胡搅蛮缠!”
慕雪盈抬眼,刘五娘涨红着脸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刘福不让他再闹,刘福一把推开她,抱着儿子刘才郎往她怀里送:“慕姑娘啊,我给你送来个好学生,我家才郎以后就在你这里念书啦!”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有伸手接,才郎先已经哭闹起来:“我不干,我不要念书,我要回家!”
“听话,这里读书不要钱,给你买书买本还供你吃喝,顿顿都有鸡蛋还有肉哩,”刘福哄劝着,“你乖乖留在这里,有你的好处。”
“爹你快回去,”五娘追过来拉他,“书院只招女学生,你别为难慕山长。”
啪!刘福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事轮不着你管,反了你了!”
跟着把刘才郎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跑:“慕姑娘,儿子我给你留下了,让他姐带着他,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
“站住,”慕雪盈伸手拦住,“放鹤书院不收男学生。”
女学生们连忙拉走五娘护着,刘福还想跑,又被傅玉成带着几个邻居堵住路,不得不停住,慕雪盈沉声道:“把孩子带回去吧,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刘福恼羞成怒,撒起泼来:“姓慕的你什么意思?才郎才多大,能吃你们多少?凭什么不收他?”
“住口!”傅玉成厉声呵斥,“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我怎么无礼了?”刘福跳脚大闹,向着众人嚷叫起来,“你们说说看,她凭什么只收女的不收男的?她准是没安好心!她门上天天都有男人来,她又弄了一帮姑娘在这里,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嘁嘁喳喳,众人俱都议论起来,这事众人也都疑惑许久,教男子读书也就罢了,教女子做什么?就算读了书,能有什么用?为什么只收女子不收男的?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慕雪盈神色不变。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偏见,轻视还有误解,这一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次,也好,趁着今天人多,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她的道,也许,也能让更多有女儿的家庭支持。
看向刘福:“我先问你,才郎如今吃饭穿衣都不能自理,若是他来读书,谁照顾他?”
“不是还有他姐姐吗?他姐照顾他!”刘福以为她怕了,心里欢喜,忙道,“你放心,我家才郎聪明得很,等他考上秀才,管情有你的好处!”
“五娘照顾他,那么五娘的功课怎么办?”慕雪盈淡淡道,“我再问你,若是家中财力只能供一人读书,留五娘,还是才郎?”
“当然是我儿子,女人读书有个屁用!要不是你这里有吃有喝,我才不让……”刘福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声,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乡亲们都听见了吧?若是我同意招收刘才郎,五娘不得不照顾兄弟,哪里还有余力读书?一旦家中吃紧,她又是头一个被牺牲的。放鹤书院创办,原本是为了给女子一条出路,但若是我收了男学生,她们跟先前还有什么区别?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诸位家中也有女儿,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五娘这样被对待?”
议论声越来越高,有赞同的,也有鄙夷反驳的,慕雪盈平静地看着。她原本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但道理越辩越清,至少眼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会理解她的用心。
“慕山长,我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弟来念书,”五娘抹掉眼泪,咬牙站出来,“他是看你好心给我饭吃,想让我弟也过来混吃混喝!”
周遭一片大笑,凤姑爹咳嗽着,又气又笑:“我就说嘛,刘福什么时候这么爱念书了!”
嘲笑声越来越高,刘福脸上挂不住,一脚向五娘踢来:“小贱人,老子打死你!”
傅玉成急急护住,刘福一脚踢空,还要再踢,人群外一声喝:“刘福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