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
心里热着,膨胀着酸楚。她欲高飞,原来,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飞得这么高了。
从前提起此事,她总是轻描淡写,他竟丝毫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做的,是不是同样的事?
长荆关。
慕雪盈快步走进书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来,挎着那篮子野菜:“慕山长,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课,得回去做饭了。”
离得近,杨子昌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无数青紫的痕迹,是齐六打的吗?心里一阵恻然,听见慕雪盈道:“陈教谕,劳烦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吗?”
杨子昌怔了下,陈士成那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回头,陈士成果然吹胡子瞪眼发起脾气来:“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唯有您是官身,齐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着,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辞恳切,福身行礼,“我替莫姐姐谢谢您了。”
陈士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慕雪盈使了个眼色,莫氏会意,连忙上前道谢,陈士成果然黑着脸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杨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赞叹,她怎么想起来的,竟然使唤陈士成那种老古板!
“陈教谕虽然嘴里骂得凶,但是方才也狠狠训斥了齐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释道,“我跟陈教谕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极讲究规矩,但是个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士成虽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着,不会让齐六打莫氏的。
“慕山长真是,真是。”杨子昌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形容的词。
起初以为她不着实地,谁知她事事亲力亲为,以为她清高孤傲,谁知她连陈士成也能用上,极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见无不出乎意料,让人彻底对眼前的女子改观,不由得说道,“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劳烦慕山长将办学的计划和进展详细跟我说说,回去后我必如实禀报家父,若是有可能,也为慕山长争取一些支持。”
慕雪盈连声道谢,如今书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学政的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个女学生徐双莲,慕山长打听到消息了吗?”杨子昌问道。
慕雪盈摇摇头:“还没有。”
不觉又想起该嫁人了那句话,徐家是军户,婚丧嫁娶都要在卫所报备,如果徐双莲真要嫁人,也许卫所有消息。
该抽个时间拜访一下张佥事,打听打听。徐双莲一心向学,如果真是婚事,徐双莲绝不会情愿,但婚嫁又是听从父母之言,即便是张佥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觉的,再又想起韩湛。他在此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许就不会这么棘手了吧。
丹城。
韩湛迈步离开。一草一木,无不带着她的痕迹,可是她,在哪里?
“这些女子都念着夫人的恩泽,如今夫人不在家,她们就轮流去夫人家里打扫收拾,免得房屋损坏,慕老先生墓园那边也是她们祭扫维护。”刘庆跟在后面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