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夜之后,她有点怕见血,尤其是沾在她手上的,别人的血。抽出帕子抹掉,取下药箱:“我给你涂药。”
擦过手的帕子丢在架上,她似乎并不准备再碰,韩湛拿起来叠好,放进装脏衣服的筐里,她找出金疮药,拉着他在榻上坐下,韩湛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必,我上过药,不确定药性是否冲突。”
况且家里的金疮药是宫中的上品,非但能快速止血,还能生肌消炎,避免留疤,他大费周章用了秘药,为的就是留下这独一无二的疤痕,又怎么能上药。拿过来放回药箱,盖上盖子:“明天就结疤了,放心。”
“你用了别的东西弄出来的疤?”慕雪盈一听他说药性冲突就明白了,心尖发着胀,又觉得荒唐,又怕他胡乱用药,留下后患。找了条干净帕子给他捂住止血,沉声道,“以后再不准这样了。”
“好。”韩湛一口应下,觉得她这样嗔怪教训的口吻亲昵极了,根本就是老夫老妻才有的口吻,似饮了一大口蜜,从嘴里到心里都是甜,紧紧搂住她,“等案子了结,我们去北境吧,我带你出长荆关,看看那边的景象。”
一句话让慕雪盈生出无限向往,无限惆怅。听说长荆关外草色青青,牛羊成群,山顶上有积年不化的冰雪,假如能和他同去看看,一定是极好的。可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样?眼梢有点热,含笑摇摇头:“你哪里有时间呢?”
“我会安排。”韩湛吻她的脸,“我这些年从不曾休沐,陛下会允准的。”
“你可真行,”慕雪盈摸他的头发,带着怅然的笑,“成年累月不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就算再忙再要紧的事,也得顾着身体才行啊。”
“好,我以后逢假必休。”韩湛又吻一下,那点妒忌不甘不动声色翻上来,让他极想问她当初是不是跟薛放鹤一起去的,到底又忍住了没问,“你当初从哪条路去的长荆关?”
“从丹城往北,走青山古道去的。”
“那我们还走这条路。”韩湛点点头,一定要沿着当年她走过的路径一步不差再走一遍,甚至他们也可以先去丹城,从那边出发,这样将来她想起来时,有的全是与他同行的记忆,“等三四月份吧,那时候草绿了,山青了,山头的积雪还没化,关外最美的时候。”
慕雪盈不由自主,应了声好。
心里的惆怅越来越深,等案子了结,会怎么样呢?她现在差不多能够肯定,傅玉成一定是冤屈的,当是孔启栋与徐家勾结泄露了题目,但皇帝愿不愿意揭露真相?那就非常难说了,毕竟皇帝已经几次打算换掉韩湛这个主审。
韩湛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查找真相,但一旦找到真相,他会披露吗?于公于私,他都该当支持皇帝,即便他选择隐瞒她也不会怪他,处在他的位置,为报君王知遇之恩,为着家族前途,许多事他并不能够只看对错,但她却不能不竭尽全力,揭露真相。
既是为公道,为傅玉成,也是为她自己。假如此案以傅玉成舞弊结案,她就会成为负罪拒捕,杀死公差的罪犯,即便韩湛为她脱罪,此生她也休想光明正大出现,更遑论实现胸中抱负。
带着笑,抚着他的头发:“上次没看成,这次你带我好好看看。”
“不成问题,”韩湛笑起来,再又抱她放回膝上,“那边都是我的兄弟同袍,你想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
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带着笑,轻轻吻他。当初敢成亲,是算准了案情真相一旦揭露,韩家决不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会休弃她,可她千算万算,人心却是难算。
她没算到,如今对这桩姻缘,对她早就决定离开的夫婿,有了眷恋。
……
五更近前,韩湛返回都尉司。
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疤,细小的弧形,越看越觉得和她那颗小虎牙一模一样,让人心里喜悦着,在这森冷的公堂里,眼中不觉也透出了笑意。
“大人,”掌刑已经等了多时,一看见他便忙忙地迎了上来,“鲁宴打探出来了,孔启栋派了捕快孙奇暗中追杀王大有,但这个孙奇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
韩湛停步。
韩府。
慕雪盈从乱梦中醒来,小腹隐隐约约有些疼,仿佛是来癸水的症状,连忙到净房里,拉上帘子。
第72章
门关紧了,净房里只高处一扇小窗,阳光轻易透不过来,慕雪盈在昏暗的光线里解开亵裤。
带着期待望过去,看见干干净净,洁白的丝绢,癸水还是没有来。
已经迟了整整三天了。心砰砰跳着,难道是被韩湛打断,没喝到避子汤那次?可是才刚刚过去几天,何至于这么快就有了征兆?
“姑娘,”云歌在外头敲门,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事?”
慕雪盈穿好衣服,定定神拉开门:“没事。”
再等等,不必自乱阵脚,说到底也才刚迟了三天而已。再说急也无用,真要是有了,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该如何处置。
“姑娘,”云歌窥探着她的神色,约略猜到了一点,试探着问道,“这个月小日子是不是迟了?”
慕雪盈点点头:“迟了三天。”
屋里一下寂静到了极点,半晌,云歌深吸一口气:“要不要想法子看看大夫?”
慕雪盈沉吟着。她也有点着急想要确认,可现在宜静不宜动。一来就算有了月份也太小,未必能诊得出来,二来经过上次避子汤的事,韩湛虽然没说什么,但肯定加强了戒备,若是在这时候再出岔子,韩湛的反应会如何?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摇摇头:“先不着急,再等等。”
云歌自责到了极点:“都怪我,要是我上次谨慎点……”
“没事,”慕雪盈拍拍她,“先不说未必就是,就算是,当务之急也不是后悔。”
后面的话她没说,云歌抬眼,她神色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让她心里也安稳了许多,只是想着这些天里处境的艰难,想到至今还没有任何救出傅玉成的把握,又想到姑娘是准备走的,要是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心中千回百转,可也知道发愁无用,姑娘从来都是遇事解决,从不空做无用的担忧、悲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长进些,能真正为姑娘分忧,而不是需要姑娘安慰她。云歌定定神:“前些天钱妈妈还问起姑娘的小日子,怕是也在暗中算着,消息只怕不好瞒,若是姑娘没拿定主意,不如过两天先想办法做一做假。”
慕雪盈点点头,若真是过几天还不来,而她又没做好决定,那么,就先做个假,瞒过钱妈妈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大奶奶起来了吗?”忽地听见钱妈妈在外间问,“要不要送水?”
“起来了,”慕雪盈略略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钱妈妈独自提着热水进来了,慕雪盈有点意外,通常这时候还有跟着个小丫头一起抬水,今儿怎么只她一个?
心里便有了点猜测,钱妈妈兑完了水,上前替她挽了衣袖围上披巾,果然低声说道:“大奶奶,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