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霖霖,路已尽数淹没,江南陷进梅雨季节。
芦苇着花处,船行如飞。
早晨慕雪盈醒来时,韩湛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抚得平整,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昨夜凌乱扔着的她的亵衣,也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床头,慕雪盈懒懒地翻了个身,嗅着衾枕间他留下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早晨他离开时,她竟丝毫不知道。但也许只是太累,他精力太旺盛,从三更天折腾到快四更,她后来都不怎么知道时辰了,又累又困,只是想睡。
但还依稀记得云收雨散之后,他抱着她,体温灼热,语声温存:“案子有眉目了,你若是还想见傅玉成,这两天给你安排。”
要见到师兄了,她应该就快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在安稳慵懒的情绪中微闭着眼睛躺着,许久,听见钱妈妈隔着帘子问询:“大奶奶要起来吗?”
“起,”慕雪盈坐起身来,虽然他叮嘱了家中上下不要叫她早起,但这个时辰了她犹自高卧,传到韩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不好,“妈妈进来吧。”
披衣下来,钱妈妈带着丫鬟送来热水巾栉,笑眯眯说道:“药正在煎,等大奶奶吃完了饭正好赶上吃。”
是那个助孕的药吧,日逐倒在花盆里,害得屋里的花都换了两盆。慕雪盈点点头:“好。”
有一霎时想到韩湛,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怕是片刻也不曾合眼吧?真是不知道累,就这么又去衙门了。
都尉司。
人犯再又问过两个,韩湛揉了揉眉心,饮半杯浓茶。
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是饱满。她便是他的良药,无论怎么样,只要想起有她在,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放下茶杯:“带鲁宴。”
镣铐响声中人很快带了进来,刚进门便喊:“大人,小的有重要内情禀报!”
韩湛没说话,只是喝茶,许久:“不必,已经有人招了。”
鲁宴心里一凉,现在招,还算是将功赎罪,等别人都招完了,他就是从犯重罪!不管不顾喊了起来:“是要紧的内情,傅玉成入场之前曾经让王大有送过两封信给薛放鹤,就是那个放鹤先生,这些信是关键的证据!”
韩湛心里一动,信是在入场之前?他一直推测是考完后傅玉成写的信,竟然是入场之前,如果是他猜测的内容,那么这些信,就是最关键的证据。“此事王大有也知道,不消你说。”
“孔知府曾让人追杀王大有,”鲁宴急急又道,“王大有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提前跑了,孔知府扑了个空。”
“有证据?”韩湛低眼,“凭你空口白牙,很难让我相信你。”
“这,这,”鲁宴张口结舌,“孔知府这些事都是背着小的做的,但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2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