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徒弟都是附近小村子的人,出了门便告辞各回各家,李地豆放慢脚步走在最后,果然刚转过墙角就听见“噼噼”的气音,黄贞藏在草垛子后面等着他呢。
寡言的男人露出憨厚的笑容。
“贞贞,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想说?”
“我爷同意你们去做工了是不?”
“嗯,师父同意了,等我去城里挣了钱就给你买上回林老师穿的那种小皮鞋,你穿上肯定比她还好看。”
周围几个村子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姓黄,几个师兄弟里只有他是外姓人。能跟着师父学艺全凭着家人送的厚礼,即便是这样,旁人给师父当了两年的小工便可跟着学,他足足待了四年多才开始。
师兄弟们虽然不至于欺辱他,但他们都是带了血缘的族人,他又沉默寡言,实在融入不进去,也只有贞贞不嫌弃他,会带着他玩。被师父罚的时候,也是贞贞会找其他事情分散师父的注意力,让师父没空继续骂他。
除了爹娘和妹妹,贞贞可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谁要你买皮鞋了,看看你那屋,一年修几回屋顶都漏雨,挣了钱不好好存着盖房子乱花什么。”黄贞翻了个白眼:“你带上我一起去鹅城。”
“贞贞,这不行,师父知道了会生气的。”李地豆连连摆手。
“要么你带上我,要么我自己偷偷去,你选一个。”黄贞冷傲的抱手看着眼前的傻小子,不论是她爷还是她那死得早的爹,或者是她爷的那些师兄弟们,但凡提起女娃想学手艺,那样子像是她犯了天条一样,把她从头骂到脚。
可那天来的人不同,那男人在询问木匠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有没有女师傅?如果有女师傅,我们也是招的,工钱一样给。”
就是这句话,让黄贞看到了希望,立刻打消了对宋秋白的怀疑,坚信他是个好人。
虽然她爷和她爹不教她,可打小看着他们教徒弟,又磨着地豆这傻小子背后偷偷教她,不是黄贞说大话,双喜师兄她比不上。可黄双元黄双福他们几个,真不一定比她强。
黄贞从小第六感就特别强,她总觉得这次对于她来说是个机会,要是错过了说不定会后悔。
“贞贞,咱们师兄弟一起去呢,你跟着去瞒不过师父的,他要是知道了肯定生气。”他可不希望黄贞被抓回来打。
“放心,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说你们这么多人去干活肯定要个做饭的,我跟着去喊老板雇佣我做饭。能拿钱回来他肯定乐意。”
她爷挣的那点钱都给那不三不四的人买胭脂水粉花裙子去了,就算他不同意,看在钱的份上,家里其他人也会同意。只要到了地方,做什么活计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只要能挣到钱,拿出一部分来稳住家里其他人,哼,她就不信她爷还能继续一言堂。
如果家里其他人靠不住也没事,地豆他娘不是逼着他去相亲找媳妇吗。到时候她就喊地豆和她去领结婚证,爷爷不是总说出嫁从夫吗,扛不过那个老顽固还拿捏不住这傻小子?
反正这个城,黄贞进定了。
第74章
黄贞对她家人的了解非常精准,虽然黄炳忠不同意她出去,但是家里太困难了,老老小小都有怨言,在要么拿钱出来要么让黄贞去挣钱的选择中,黄炳忠选择了后者。
孙女不听话,黄炳忠只能继续拿他那一套三从四德的老黄历教育了黄贞一顿,寒着脸默认了这件事。等他训完,面无表情的黄贞出门眼里就带上了讽刺,一言不发的去收拾东西。
满嘴的仁义道德,自己私下里做的事情却让她被同龄人耻笑时连回嘴的底气都没有。都是一个师门出来的木匠,韦家和周家早就盖起了大瓦房,孩子一个吃得比一个壮实。他们家呢,担着一个苛刻徒弟的名声,住着漏雨的房子,还饿得面黄肌瘦,连双喜家都比他们家过得殷实。
村东头住这那对母女倒是过得好,连擦脸油都要买最好的。奶奶和母亲三从四德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可去她奶奶的三从四德吧!伟人都说了,女人能顶半边天。
黄双喜带着师兄弟们先去了隔壁镇韦家找师伯,除了他们外,还有师叔的弟子并几个外来的野路子,大家商量好一同去,遇事有个照应。黄贞是唯一一位姑娘,其他人虽然心中不喜,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当初来招人的都问了有没有姑娘,性格死板的在心里骂着爷孙两不像样,但到底没有撵人。
木匠们跟着地址找到小洋楼,看见去招工的人就待在小洋楼里招呼他们,一个个都惊呆了。
我的妈呀,原来是来这白房子里做活计,难怪要找这么多人,还要精挑细选呢!想到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批,一个个眉眼里都带了些自豪。
韦寿山和周进业对视一眼,回头交代同门弟子:“待会儿进去了规矩些。”
两人想起小时候学艺那会儿,师父带着他们来这里,偷摸指侧面的窗户让他们细看,然后被伙计赶走的事情。他们这一门的祖师爷,当初也只是当了大木匠的学徒,在手底下干了十几年活计最后也只是个记名弟子。普通的民房和家具这些倒是都会,可太高深的就不行了。
师门一代代传下来会的也就是这些,那年师父带他们来这里,便是想让他们看看有名气的大师,人家是怎么干活的。尤其交代周进业好好看,师兄弟里他悟性最好,想看看能不能学到些东西。可惜当时洋行里的伙计对这房子宝贝得很,他们没怎么看就被撵走了。
公私合营后,这里变成了武装部办公的地方,门口都有人站岗呢,他们更不敢往这里来了。
如果真的是在这里干活,那工钱少些他们也愿意,一边走一边和徒弟们说着这小洋楼的珍贵之处,交代那几个手脚重的人收着些。
对于木匠们联袂而来,宋秋白表示举手欢迎:“既然你们都是一同来的,那想必住在一起没问题了,咱们这儿你们也看到了,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我买了些席子回来先将就两天,木料都在一楼,你们可以自己打几张大通铺出来,至于这位姑娘,你可以单独住在三楼。”
他记得自己交出去的名单里没有姑娘啊,但想起花雨特意让他问一声村里有没有女木匠的事情,宋秋白也没有点出来,权当不知道。有没有手艺的,等开始干活就晓得了,如果干不了活,那就当她是来送父兄的,好言劝回去便是。如果能干活,那花雨肯定高兴,左右也就住一晚吃两顿饭的事情,没必要现在揪出来说。
但姑娘家肯定不能和男人安排在一起住,三楼过道口有一道铁门,屋里还有另外一道门,都是结实的料子,足以保证安全。
黄贞对此非常高兴,并且更加坚信宋秋白是好人,一个能考虑工人安全和方便的老板,不是好人是什么。
“谢谢老板,你放心,我虽然是女的,但我力气大耐心好,肯定给你好好干活。”
“我可不是老板,老板明天才来呢。今天你们先修整修整,生活用品有啥缺的可以去置办。厕所在后院,水龙头在右侧,下午会有人过来做饭,等大家休息好,明天老板来了咱们就开始干活。”
宋秋白想了想又说:“咱们做事是先小人后君子,难听话说在前头。各位都是懂行的人,咱们这房子大家也看见了,一砖一瓦都不是便宜货。不怕告诉大家,咱们老板也是个木匠,祖上鼎鼎有名,现在她自己做的东西能挣外汇券的那种大师。所以这房子怎么装修家具怎么打老板有完整的计划,大家得严格遵守这个计划进行,不能偷工减料,更不能做多余的事情破坏房子。
还有啊,这里以后是要招待小孩子的,所以老少爷们烟瘾犯了劳烦大家多走几步,到外头去抽。如果大家同意呢,就留下来咱们好好干活,如果有同志不乐意呢,咱们也不强求,这包烟就当大家白跑一趟的辛苦费了。”
说完他掏出几条烟来,一人散了一包。
韦寿山一看拿到手里的烟,五毛钱一包的牡丹,对于农村出身的他们来说,这已经算奢侈品了。就韦寿山自己来说,三毛钱一包的大前门他都过年过节或者充门面的时候才舍得陪一根,平时都抽经济牌香烟。
这个据说是同行的老板,看来很大气啊。
木匠们虽然对抽个烟还得出门一趟这个规矩不太喜欢,但瞧着这干干净净的小洋楼和手里的香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周进业看师兄没反应,主动站出来承诺:“宋先生放心,我们这些徒弟别的不说,听话这方面是没问题的,肯定跟着老板的图纸走。抽烟这一块,我和师兄也会看着大家。”
周进业觉得宋秋白的要求很简单,他们给人家做活的,本来就要按照对方心意来。至于抽烟,他今年52岁了,解放前当学徒跟着师父去给地主老爷干活那会儿,上个茅厕回来人都得叫你洗三遍手,更别提抽烟了。
见有人揽事,宋秋白满意:“那这里就交给韦师父和周师父了。这是牛三和郑平,以后会给大家打下手,各位有什么事情就找他们。”
这么贵的房子,宋秋白自然不放心把木匠们单独放在这里,牛三和郑平是他最信任的人,说是打下手,其实干得是监督的活计,这木匠们也晓得,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