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枯萎,是他对自己默许的唯一结局。
林安顺刚死的那年,母亲整日被悲伤与怨恨裹挟。
林一大专毕业,在家庭已成冰窟的氛围中,他沉默地收拾了极少量的行李,没有任何告别,搬离了那个地方。
他需要谋生,但一个刚刚毕业、学历普通、且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的beta,选择极其有限。
最艰难的时候,他因连续数月无力支付房租,被房东清退了物品。
他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初冬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下一晚该在哪里落脚。
意识恍惚间,他停在了“拾忆”花店门前。
橱窗里,一些鲜花开得正好,一些却已显露颓势。
那时苏姐刚开店不久,满腔热情却缺乏经验,时常为把握不住不同花材的脾性而烦恼。
鬼使神差地,林一推门走了进去。
苏姐正对着几株因缺水而蔫头耷脑的绣球和一把边缘开始焦枯的尤加利叶发愁,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水给多了,根闷着了。”林一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苏姐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沉寂却异常干净的年轻人。
一场关于花材习性的对话,意外地就此展开。
林一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那是长期安静观察植物所积累的、近乎本能的知识。
话题不知怎的,从花说到了人。
或许是林一身上那种沉重的孤寂感太过明显,或许是苏姐天性爽利善良,她听完了这个年轻人简略到近乎破碎的现状叙述——刚毕业,无处可去,找不到工作。
苏姐自己也是beta,深知这个群体在社会夹缝中生存的种种不易。
本来不打算雇人的她让林一在花店兼职。
林一就这样在“拾忆”花店安顿了下来。
这份工作不需要巧言令色,不需要强颜欢笑,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安静地面对这些沉默的植物。浇水、修剪、整理、打扫。时间在花开花落、叶绿叶黄中缓慢流淌,与他内心近乎停滞的节奏,意外地吻合。
在花店兼职了大约半年后,与植物共处的静谧日常,以及苏姐不过问过往、只关注当下的平和态度,像细微却持续的滴水,慢慢渗透了他坚硬冰冷的外壳。
他的状态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好转,至少,维持日常起居的机械性动作不再那么艰难,睡眠偶尔能持续几个小时而不被噩梦彻底撕碎。
那些与林安顺紧密相连、充满阳光与喧闹的户外世界,被他冷静地剥离。
所有承载着弟弟笑声与蔚蓝记忆的运动装备,都被他逐一拍照,挂上二手交易平台。那是他从家里时仅有的积蓄。
曾经属于他个人天地的风景摄影,也失去了全部魔力。
取景框再也无法为他从混沌世界中框定出秩序与诗意。
山川湖海,晨曦暮色,在他眼中一律褪变为单调乏味的灰。
那台曾记录过弟弟无数欢快瞬间、也曾捕捉过自己私密视角的老旧单反,被放入抽屉最深处。电池耗尽,镜头蒙尘。
按下快门的冲动与从寻常景物中发现微妙美好的能力,似乎一同枯死了。
阅读的避难所也宣告失效。
那些曾给予他遥远共鸣的法国小说和德国诗歌,字句依然躺在纸上,却再也无法穿透他内心那层厚重的冰壳。阅读变成目光在字行间的机械移动,读罢合上书页,脑中不留一丝痕迹,只剩更深的虚无。
最终,这种根植于骨髓的自毁倾向,以一种极其具体的方式显现——他彻底戒掉了辣。
那翻滚的红油,蒸腾的麻辣香气,与弟弟狡黠明亮的笑容、那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牢牢捆绑在一起。
如今,这一切回忆都化为烧红的烙铁,稍一触碰便带来剧痛与窒息般的耻辱。
辣味,成了快乐的遗毒,成了他不配再拥有的奢侈。
仿佛只要彻底禁绝这种浓烈刺激的味觉体验,就能更彻底地否定曾经的欢愉,就能在这自我施加的苦行中,为无法挽回的罪孽支付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的饮食变得极其严苛和寡淡。
白粥,水煮后不加任何调料的青菜,清汤里漂浮的几根面条,构成了他全部的食物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