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拒绝,谢长景已经取了一件大氅替他围了上来,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顶多谢长景比他略高五厘米。大概是因为礼法,不能直面天颜,谢长景也并不直视他,略垂着眼睛,视线虚虚停留在高挺的鼻梁上,就这么慢条斯理替他系好系带。
棠玉鸾半张脸都被埋在领口的毛绒绒里,一双清冷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对方的动作,两个人离得近,谢长景悄然抬眼时看到小陛下睫毛眨动的样子,像夜色里振翅颤动的蝴蝶。
周遭静谧的仿佛时间停驻于此。
谢长景情不自禁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少年如冰似雪的脸颊,也像雪,微凉,仿佛指尖稍暖就要化开了。
谢长景看见小陛下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神色渐渐狐疑。
谢长景不动声色移开手指,指尖挑起贴在颈窝里的几缕长发:“好了。”
他退开几步,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回味似地捻了埝指尖。
意识海中的866不禁挠了挠头:“谢长景这……”爱情里的排他性太强烈,在866看来就应该像聂应时那样,绝对不允许其他人的插足,甚至连他人的视线都为之醋海翻波。
如果不是谢长景劝宿主立后纳妃在前,它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喜欢宿主了,不然这种温柔体贴正常吗?
棠玉鸾同样陷入思考,而后给出总结:“谢长景是把我当孩子了吗?”
出门时等在门口的记录起居的史官眼睛一亮,又开始奋笔疾书:……帝与师日渐意笃情深,昭宁一年,初十,亥时初,二人秉烛夜游……
记录起居的史官没有朝堂上那么严谨到一言一行都要记载在册,在私人场合是可以打发着让他喝杯茶,吃点东西。
棠玉鸾没想到这位袁大人那么尽职尽责,明明可以下班却还要守在门口,对方正哐哐哐,下笔如有神,棠玉鸾默默叹口气,收回了目光,权当没看见。
谢长景笑眯眯着看了一眼,神态从容。
袁大人一边下笔飞速一边将两个人的反应映入眼帘,他们年轻有为,美姿容的陛下还是那种无可奈何的默然,而谢大人则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袁大人略一犹豫,又补充一句:谢师心情甚佳。
等到出宫,袁大人轻车熟路取出自己暂存的包裹,又从中熟练地摸出一本小册子,他目光炯炯,奋笔疾书:
谢晏之为何心情如此愉快,只是因为时逢明君吗?不,笔者认为是新皇其美无度,与之相处,便如秀色可餐,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话又说来,新皇大氅所绣仙鹤实在灵秀,只是并不像新皇所钟爱之风格,笔者合理推断此大氅是由谢晏之挑选,两人是君臣相得还是师生情深,亦或二者得兼,还需笔者细细观察。
袁大人长舒口气,将小册子宝贝似地揣在怀里,身为一个业余小说家,他最喜欢的就是观察身边人的言行举止,再在脑海中经过一系列夸大、联想,而后充做小说素材。
可惜涉及当今,注定没法写入书中让旁人看见,只能记载在随心册聊以自/慰,毕竟要被查到他全家都跟着倒霉。
袁大人不免哀叹,这本小册子大抵只能跟着他一起埋进黄土,化作灰烬了。
而另一边香怜怀揣着期待和紧张等待贵人的到来,他不是傻子,就算他不懂人情世故,但南曲班的班主是周旋于权贵富豪间的人物,生来一副玲珑心窍。
侍郎那也是从二品的官职,即便是权贵云集的京都都不能算小官了,三个从二品官员的儿子直接被扣下认罚认领,更关键的是整个南曲班没有因此而遭受任何为难、报复,甚至隐隐尊重起班里的伶人们。
可想而知背后的人有多么大的能量。
以至于他的余晖都能照亮无数人的前路。
班主的意思是这样天上的人什么时候有闲心看到地面的人了,救人保不准就是因为看上你了。
香怜嘴上嗯嗯嗯的敷衍,心里清楚绝对不是班主说的这样,有着一双天池雪水般眼睛的人绝对不会是这样庸俗的人。
何况真要图色,那还真说不准谁图谁的。
别管香怜心中怎么想,他借着贵人的光有了难得清静的时候,而今打着养病的幌子独自居住在其他别院里。
直到今天他早早得到通知,那位贵人和老师想要来探望他,只是时间可能会晚,让他该吃饭吃饭,不必等候。
话是这样说,班主还是早早准备了一些珍馐佳肴,亥时中他瞧见一盏灯远远来了。
香怜忙推开篱笆竹门迎上去,两个差不多高的身影被光影拉长,大概是因为天色黑沉,其中一人便一手提灯,一手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掌。
声音温雅含情:“小心,别急。”
绕是唱戏,最懂得语调含情的香怜一时之间都怔住了,他心头浮现出一个疑惑,来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真的正经吗?
呆愣间,一杆烛火先至,若隐若现两张俱出色惊艳的相貌,他恩人高马尾,黑色大氅,好一个鲜衣怒马美少年。
再看另一个人……有点眼熟。
香怜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谢大人?”
以一种完全不会被发现的观察目光看人的谢长景一顿。
被当成孩子握了一路手才放开的棠玉鸾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谢长景,所以你是怎么认识香怜的?
在他似乎明悟的目光下谢长景终于笑不出来了。
班主不认为高高在上的人能看到底层人的难处,但香怜却认为这世上有体恤爱民的好官,纵然凤毛麟角也是有的。
四年前他跟随南曲班初到京都,他那时年龄小,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乘着没人注意偷溜出来,他看到一成不变的,纨绔子弟纵马踏花。也看到行走在贫民窟里可亲可近、毫无嫌弃的俊美官员。
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贫民窟细微却又明显的改变。直到某一日,他贪看风景忘了时间,回去晚了,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一边哭一边往回跑,被马车的主人喊住了。
主人探出身体,笑意温和,黑夜中简直是闪闪发光:“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
即便知道他是童伶,归属贱藉也并无一丝一毫的轻视折辱。
于是香怜记到现在,当然也许有可能是因为这位谢大人实在俊美,足以令人见之不忘。
谢长景脸色歉然,诚恳道:“抱歉,许是时间久了,我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