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景姿态恭谨,眼睛仿佛藏着一整个的春日融融,无声传达着“不用担心,不管你怎么做都有我在”。
棠玉鸾就真的放下心来,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先进行理智的数据分析:“二十万两银子,工人共一百二十人,材料工费、人吃马嚼,每日花费大概……”
他算出一个数字,在满殿静默中语气平静反问:“一个月已不足了吗?”
宋岩额角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哼哼哧哧:“这……”
从宋岩开口,户部尚书就憋着口气,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连呼吸都不敢,就怕一呼吸心直接飞出去了。
新皇年龄小,不过弱冠之年,又是初次临朝,未必了解具体情况。要是答应,他是反对呢还是同意呢?同意,户部哪来那么多钱,反对,岂不是在新皇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后就听到一段冷静的数据分析,户部尚书骤然松了口气,不禁喜笑颜开:“陛下英明!二十万两银子足够修路所用,莫说户部没钱,就算是有钱等开春哪部不需要用钱?”
同朝为官,又都年龄大了快致仕,倒不至于像年轻时那么暴脾气,但一两句含沙射影是少不了的。
宋岩原本还有些羞赧,听到这波阴阳怪气,再想想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当即道:“这,许是臣年龄大了,记错了,但工部事务繁多,开销也大,等开春我们水部司还要在皖北皖南修筑堤坝、疏通河道,这钱提前拨给我们,也免得我们再申请了。”
户部尚书:……
史书记载世祖皇帝时朝堂风气豪迈,意思就是一言不合就互骂对打,但人民群众普遍认为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世祖皇帝骁勇善战、刚毅果决,底下的文官也颇有大唐贼来我死便是的洒脱无畏,对外如此,对内……朝堂乒乓球似地打来打去。
但也没人说嘉和帝时期的文人就有这苗头啊。
户部尚书先是冷笑啐回去,礼部尚书又跳出来持反对意见,个个引经据典,各有各的道理。
棠玉鸾默然。
早朝第一天,他是想让文武百官看自己表演,结果被自愿看了一场有关文武百官的表演。
棠玉鸾心情微妙回到勤政殿,先是褪去华丽装饰,换下较为轻便舒适的常服,结束短暂屏蔽的866期期艾艾冒出来:“宿主,你刚才做的都是好事啊!”
什么社学、水利、道路……就算是系统也知道不符合人设啊,昏君不都是先满足自己的私欲吗?
棠玉鸾翻看奏折的手一顿,他想说些什么,但转念想到866并不是人,未必理解,他暂时放下朱笔:“这个世界我们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866认真思索:“充当主角人生路上的绊脚石,促进主角和真爱早日结婚?”
棠玉鸾欣慰:“所以我们的重点是主角,和别人没关系,完成任务也不一定要踩着千万人的血肉。”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他的生活条件连普通人都比不过,所以才更有体会:“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他神色平静,眼睛却沉着无尽雪色,冷的惊人也亮的惊人:“我如今身处这样的高位,更要小心谨慎,否则随便一句话就能迫使无数人流离失所,逼得无数父母鬻儿卖女。”
866不懂,但它对宿主的话无条件信任、支持,只是隐隐忧虑:“宿主这么好,万一主角喜欢你怎么办?”
棠玉鸾哑然失笑,不说这只是正常人应有的道德水准,他不理解系统对他和主角另一种关系的忧虑。显然到目前为止两个人都是正常师生关系,系统第一个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总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不安模样。
棠玉鸾叹道:“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会喜欢折辱自己、逼迫自己的人,除非那个人为了减轻伤害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866左右横跳在两种情绪中,一方面有点风吹草动它就紧张不安,一方面它又觉得成年人宿主真可靠,它忍不住问:“那宿主打算怎么做?”
棠玉鸾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他歪着头,长发流水似地迤逦了半张桌案,随性散漫的姿态,眼睛偏生冷的像天池雪水,那种别样的魅力简直在瞬间击中了866的电子心脏。
棠玉鸾沉思:“比如强纳他为男妃?”
866看着自家宿主的脸晕晕乎乎,觉得是在送福利:“有用吗?”
棠玉鸾认为效果大概拔群,他换了种866能理解的说法:“当然,这就像你一心想要完成任务,成为整个部门最优秀的系统。但突然有一日,一个更高纬度的智慧生物把你关进小黑屋,不许你工作,也不许你和其他系统沟通交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成了所有统中的垫底,上学时和你不对付的统更是肆无忌惮的嘲讽你,你却连一句莫欺少年穷都说不了。”
866随着他的话语想象那个画面,直接红温了。
866顿时觉得这主意好,好的不能再好了:“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做?”
棠玉鸾这个是真没有想好,他坐直身体,继续研究户部税收和各部门支出情况,合格的打工人应该自觉承担起工作责任:“最好顺势而为,先走一步看一步。”
第43章第一个故事(十四)暴君何时去死……
一人一统口中的主角,谢长景此时眉眼俱笑,满心的骄傲喜悦,无上权势做冠冕有什么意思,万人敬仰做冠冕才最可贵。
从小殿下,不,如今应称陛下的表现,再到朝中文武官员脸上的信服神色,谢长景笑意越深。
在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面前他的个人私心不值一提,陛下有古之明君贤主的风采,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绕过一角宫墙,谢长景骤然被一团黑影挡住了前路,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在看清来人后又无声无息放松下来,声音含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尚书公这是做什么?”
宋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示意谢长景往旁边的小花园走,声音压得极低:“晏之啊,老夫有点事想跟你说。”
谢长景顺着他的动作去往四下无人之处,对老爷子这幅鬼鬼祟祟,生怕别人注意的模样打心里好笑,但身为尊老爱幼的典范,笑意只在他唇角转了一瞬:“尚书公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宋岩也就不客气了,他揪了揪花白的胡须,直言不讳:“老夫刚才就在想一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你说咱们陛下怎么到现在还没妻妾通房?”
偏远地方的藩王是否娶妻,又纳了几个妾室不会有几个人关注。直到这位康王殿下回京,那时候即便局势并不明朗也有不少人生出嫁女的心思,因为这位殿下实在是玉质金相、风姿卓绝。
即便是不受宠的藩王他们也不吃亏。
只是康王殿下看上去冷若冰霜,又深居简出,一心只和谢长景学习,和其他人大多照面的关系,关系不到可以谈婚嫁的程度,所以没人敢提罢了。
直到现在成了皇帝,怎么没透露出立后选妃的意思呢?这可不对劲啊,先不说政治需求,就说子嗣,因为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子嗣问题便是国本问题。
谢长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但天生的好定力让他神色不变,沉思着给出自己的猜测:“许是殿下太挑剔了?”
想到自家陛下天人之姿,宋岩揪胡子的动作一顿,不禁认可道:“这……立后不着急,可以精挑细选,只是不好立刻举办选秀,不过后宫空无一人也不对劲,不如先选一两个妃子入宫?”
说到这里老爷子又道:“咱们陛下年纪轻轻又是风姿秀逸兼之性情宽和,便是寻常人家也是一等一的好郎君了。”
他算不得聪明人,但活到快六十,看人看事便有着阅尽千帆的智慧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