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不在公司谈论私事,其实私下见面也少,甚至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有邵恺树从美国回来给邵令威打电话,他才勉强去家里吃顿饭。
邵向远跟他迂回讲话时也习惯性地拿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说事儿:“小恺马上放圣诞假回来了,他要联系你的话,回家一起吃个饭,不要成天不声不响挂了张脸的,什么事情都不跟家里说,讲起来我都难为情。”
邵令威瞥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往自己拿着纸张的手上瞟。
刚结婚那会儿他确实想瞒一阵,但在发觉自己看到施绘没有戴婚戒时会如此觉得挫败又气愤后,他就放弃在邵家人面前对此事加以掩饰。
不光不掩饰,他还大摇大摆起来,在那几个跟邵向远交好的叔伯说笑要给自己介绍适婚对象时直接扬起手说不劳操心。
这事儿当然把邵向远气得够呛,中间一定还不少林秋意添把柴加把火,可他拿这个没养在身边的儿子有些没办法,最后为了体面,只能在外人面前装知情,在当事人面前装无所谓。
“知道了,小恺回来我去接。”邵令威冷言回应完便又要走,但他直觉邵向远是有别的事要说,并且是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的事,如此才拿小儿子当幌子。
“还有个事。”邵向远果然在他一只脚迈出去时又开口说,“你妈妈要做手术,这个事情跟你讲过没有?”
他敲了两下桌面:“过来坐着。”
邵令威只是杵在原地回头看他。
他跟邵向远不亲近,和尤敏殊其实联系的也少,算算距离上次飞过去参加那个日本人的葬礼,中间也隔了不少时日了,他拢共就跟尤敏殊有过两次消息往来,都关于斯安其,也没聊上几句。
“没讲过,什么手术?”
邵向远看他不听指令,面子上觉得有些挂不住,奈何讲到尤敏殊,他也总是气短一截,压着脾气说:“甲状腺生了点毛病要动手术,你联系一下。”
邵令威下意识要去口袋里掏手机,又听他说:“下礼拜你飞过去陪着吧,工作交代下去,不耽误就行,飞过去陪她开完刀,那个男的刚死,她生这样的病,一个人会多想。”
邵向远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扭头去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邵令威远远打量他的侧脸,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会专注去看父亲的脸,邵向远在他的记忆里,更像是一张变幻莫测的脸谱,描不出细节,只能感受到情绪。
从他去日本到再回来,曾粗略地发现邵向远在这数年间肉眼可见地衰老了许多,身形还挺拔,但白发长了不少,他也不再仔细打理,任岁月作祟。
不过性格依然强势,甚至比他和尤敏殊还没有离婚时更加霸道和自私,听邵恺树说,有时候连对他百依百顺的林秋意也招架不住,崩溃大哭过好几次。
邵令威以为自己被厌恶被送走的原因是尤敏殊,父母分手闹得太难看,以至于做父亲的迁怒于他,毕竟他不迟钝,邵向远也不遮掩,每每讲到“你跟你妈妈太像”这种话时,流露出来的负面情绪是明晃晃的。
可他也不懂,这么多年邵向远一直在明里暗里地给前妻送钱,金额应该远远超过他们离婚协议上裁定的抚养费。
除了钱,让他此刻更意外的是,邵向远竟然还关注尤敏殊的生活,知道她的第二任丈夫死了,知道她病了。
“听到没有?”邵向远见他久久不答,转过头又厉声下令,“你下周过去陪她。”
邵令威别开眼,还是那句冷漠的“知道了”。
临出门前他交代完了手里的几项工作,非必要不会有人找他,临登机前更彻底,他连着几天心事重重不在状态,直接不当心把那部工作手机遗失了,这下更是清静。
吃完午饭准备躺下休息前尤敏殊叫住他,说斯安其下午要过来。
“闹矛盾了?”尤敏殊靠在松软的枕垫上,看他的目光像审视从自己手里诞生的那些艺术品。
她一向对自己的陶艺要求苛刻,从来没有哪件是真正让她觉得满意的。
“安其说你不理她,听起来你们也长久没有联系了。”
邵令威面色平淡,他的手机丢了,联系不上是理所当然:“我下午有点事,她要过来看你正好可以陪你说说话。”
“她怎么是来看我,她是想来找你。”尤敏殊戳破,“你自己也知道才不理人家吧,不必做的这个样子。”
她看邵令威不为所动,继续说:“你们先当邻居又当同学,这么多年了,安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也清楚,不说她,斯家两夫妇也属意你,你不声不响回国,他们还常常同我说记挂你。”
邵令威皱了皱眉,疲于讲这种事。
“安其不知道你结婚了,她既然来找你,你想清楚了就趁着机会讲明白,不要耽误人家,不好看。”尤敏殊说着突然问,“你结婚,你爸爸知道吗?”
邵令威点头,思索一阵,突然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在一个特别标记的相簿里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尤敏殊面前言简意赅地介绍说:“施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