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顷刻间,所有视线尽数汇聚。
只见迟清影微微倾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在光洁的案几上,徐徐绘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简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划过之处,水痕清晰。
“此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山谷,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可设伏兵。”
他略作停顿,又道:“蛮族贪婪,劫掠成功后,为求速归,避我军巡防,必择此捷径。”
随即,他条分缕析,从蛮族作战习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现的天时变化,都逐一剖析。
逻辑缜密,算无遗策。
最终,迟清影沉静道出全盘方略:“可遣一队轻兵,大张旗鼓,伴装主力运粮队行于大路诱敌。同时——”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郁长安。
“请郁都尉亲率麾下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西山险径,直插敌后空虚大营。”
“攻其必救,前线之危自解。”
诸将听罢,仍有怀疑,但主将听此,却已抚掌称妙,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计!”
“长安,速去准备!”
郁长安抱拳领命,目光锐亮:“末将领命!”
数日后,捷报传回。
蛮族主力果然被诱饵吸引,后方大营却被郁长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粮草辎重焚毁无数。
前线敌军闻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靖北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之后,迟军师算无遗策之名,顷刻传遍军营。
然而战后,那献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却数日未曾出现于主帐。
据闻,先生因殚精竭虑,再度病倒,帐中一连数日,药香清苦,萦绕不散。
众人皆叹,迟先生计谋无双,有惊世之才,助大军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仿佛一阵北风便能将他吹散。
自此后,他在营中,那顶幂篱便甚少离身。
不仅为遮掩那过于惹眼的容貌,更是为抵御这北疆无处不在的刺骨寒风。
夜色如墨,靖北军主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帐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主将挥手屏退左右,帐中顷刻只余他与郁长安二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