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被吵得头疼,下意识地看向御座旁的朱佑棱。
朱佑棱回望,用眼神示意朱见深有话快说。
“够了。”朱见深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争吵,“鞑虏犯边,岂能坐视不理。白圭,赵辅......”
“臣在!”
“末将在!”
“命你二人即刻会同户部工部,详议出兵方略及粮饷筹措之策。京营、宣大、延绥兵马,皆需整备待命。边关各镇,务必严守,不得有失。再令辽东、甘肃诸镇,加强戒备,以防鞑虏声东击西!”
朱见深最终做出了倾向主战,但要求详细筹划的决策,这也是在朱佑棱的影响下,他近年来处理边患的常见思路。既要打,又要考虑实际困难。
“臣等遵旨!”
退朝后,朱见深带着朱佑棱一起来到安喜宫,依然心事重重的样子。万贞儿亲自奉上参茶,温言宽慰:“深郎不必过于忧心。亦思马因不过跳梁小丑,去年既已败退,今年也必无功而返。臣妾觉得,关键还是在于如何选将,以及粮饷充足。”
“贞姐说的是。”朱见深叹了口气,“只是这钱粮。年年打仗,年年要钱,朕这皇帝,当得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愁绪清晰可见。
朱佑棱很想翻白眼,但忍了。
朱佑棱沉吟片刻,道:“父皇,儿臣近日阅览边报及户部旧档,有一愚见,或许可以略解燃眉之急。”
朱见深惊讶的扬眉:“哦?鹤归有何见解,快快道来。”
“儿臣以为,此次应对亦思马因,可分‘急’‘缓’两步。”朱佑棱条理清晰地说道,“‘急’自然是立即调拨京通仓(京师和通州的国家粮仓)存粮,并令山西、河南等近边省份,紧急筹措一批粮草,先行运抵大同宣府前线,保障守军及可能出塞部队的短期用度,稳住阵脚。同时,可令兵部、工部,核查库存军械,特别是火器、箭矢,优先补充边关。”
朱见深点头:“那‘缓’呢,又是何种说法?”
“‘缓’则在于后续。”朱佑棱继续道,“大军若真出塞远征,耗费巨大。国库一时之间,的确难以支应全部。儿臣观去年清理山西佛寺所得颇丰。可否从私库或国库中,先拨出一部分,作为军费启动。同时,仿效去年清查寺产之例,命户部会同都察院,对直隶、山东、河南等近畿富庶之地,尚未彻底清理的寺庙田产、寄庄(权贵隐田)进行一次紧急稽查?查得之财,可部分充作军资。此外,江南盐课、漕粮折银等,都可预支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道:“还有东南海贸走私猖獗,其中获利巨万。若能以此为契机,再严令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加强海防巡查,对查获的走私货物,除违禁品外,其余可酌情罚没充公,或令其补缴巨额税款后发还,亦是一笔不小财源。儿臣觉得此举既可筹备军费,又能持续打击走私,整顿海防。”
朱见深:“......”
听得那叫一个眼睛微亮,看向万贞儿。
“贞姐觉得鹤归提议如何”
万贞儿沉吟道:“鹤归所虑周详。查寺产清寄庄这事继续,虽有阻力,但以军费为名,料谁也不敢阻扰。而江南走私罚没充公,虽是一法,但尚铭、陆炳等人在江南刮了一层地皮,只怕已经…但是没什么油水了。”
朱见深:“那抄家?”
“抄谁的家?贪官污吏?”朱佑棱摇头,否决了朱见深的想法。还道。“现在战事起,不可有过大的举动。先记着,等以后有空了,再一一清算。”
“就依鹤归先前所言,此事就让户部左侍郎李衍总领,东厂、锦衣卫协同,速办,至于粮饷,嗯,军饷好解决,至于粮草,通知崇王和吉王,让他们俩运粮北上。”
“好的,儿子这就去做通知。”
朱佑棱很快便去忙了。他的建议,大部分都被朱见深采纳,并迅速转化为政令。
朝廷应对北疆危机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一面调兵遣将,一面筹粮筹款。
再次清查近畿寺产寄庄的行动,在“支援边关”的大义名分下,虽然仍遇到不少阻力,但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而针对江南走私的罚没令,则以更隐秘的方式下达,由东厂和南京守备太监秘密执行,一时间,东南沿海风声鹤唳,不少走私商人损失惨重,却也敢怒不敢言。
嗯,这就证明了,‘刮地皮’行为,并没有让江南走私的商人伤筋动骨。
这可不行,尚铭和陆炳顿时加重抄家的力度,很快又是一车车的金银财宝运往京城。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有人不甘寂寞的找事儿了。
随着朱佑棱这位太子爷年岁渐长,表现日益出众,尤其是在山西和近期应对边患筹款中展现出的见识与能力,使得“国本”之争,在一些人的心中,重新泛起微澜。
虽然朱佑棱嫡长子的身份、皇帝万贞儿的宠爱,地位稳固得很,但并非没有傻逼暗地里蛐蛐。
特别一些恪守“礼法”的顽固派老臣,内心深处始终对万贞儿的出身和专宠有所非议,连带对‘子凭母贵’的朱佑棱,也存着一丝挑剔。
他们不敢公开质疑太子,但在一些细节上,开始隐隐强调‘嫡庶之别’、‘长幼有序’,
暗指作为太子,朱佑棱应更加勤学修身,以德服人,甚至隐隐流露出对其他年幼皇子如朱祐樘,也应“一视同仁”的言论。
更有少数与江南利益集团关联甚深,更因清查寺产等事利益受损的官员,将不满迁怒到‘屡出风头’的太子身上。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便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散布“太子年少,宜多读书,少涉政务”,“外戚干政,非国家之福”(影射万贞儿)之类的流言蜚语,试图削弱太子的声望和影响力。
这些暗流,自然逃不过万贞儿和朱佑棱的耳目。
朱佑棱的反应,是直接无语,笑骂傻逼。而万贞儿,则是很生气,甚至面若寒霜的将一份西厂密报掷于案上。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北边打着仗,国库掏着钱,他们不想着为国分忧,倒有心思在这里搬弄是非。”
朱佑棱捡起密报看了看,神色平静:“娘亲息怒。不过是些宵小之辈的闲言碎语,伤不了儿臣分毫。他们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力怯。”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不防。”万贞儿冷声道,“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鹤归,你如今参与政务渐多,更需谨言慎行,尤其在用人荐人上,要格外注意,莫要授人以柄。那些老顽固,最会拿‘结交外臣’、‘培植党羽’说事。”
“儿臣明白,但是娘亲......父皇那边是真的想禅位,只是真没遇到好日子罢了。”
朱佑棱是真的搞不懂他们的想法,也不想搞懂。主要嘿,瞧着吧,成化十四年一过,到成化十五年一开春,朱见深绝对憋不住又要说禅位的话。
“他们连禅位的事儿,都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现在又不过只敢说一些是事而非的话语。”朱佑棱转而宽慰万贞儿。“娘亲真厌烦,那就收拾他们好了,反正东西两厂和锦衣卫拿人,从来不需要怎么讲证据。何况咱们手中有证据。”
万贞儿:“为娘不出这口恶心,心情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