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差事已经是乡下女孩做梦都梦不到了吗,你以为乡下女孩子读了书就能像小姐一样了吗。”
姨妈很严厉的警告着她。
“越读书想的越多,最后眼高手低,什么好都落不下。”
她十岁时要被父母许给同村的另一家做童养媳,那一天,母亲给了她一双很大的新鞋,母亲说再过几年等她丈夫长大之后她就能穿上了。
姨妈回家探亲,知道了这件事,沉默良久,带她走了。说定她每年要将全部工钱寄回家去,父母就悔了婚,两家在村里交了恶,父母还额外赔了那家一只鸡。
她每月的工钱刚开始两块大洋,后来是四块一个月。姨妈给她的家中说每月是一块大洋,这两年涨到了一块五角。
她父母没有怀疑过,他们住在一百多里外的乡下,可能几年才能上一趟洛州城里,姨妈在他们眼中是整个村子最能干的人,他们辛苦种地一整年可能才能富余出几块大洋。
而如今她的存折上已经有二百块大洋了。她也知道其余做佣人的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主人家拖欠工钱,非打即骂是常有的事。
她的榜样应该像姨妈一样,虽然青年守寡,孑然一身,但她辛勤认真的在苏家干了将近二十年,已经攒了六七百块大洋,因此到哪都腰板挺得直直的。
未来也会像现在一样,忠心耿耿的一直到她再也干不动活,再回到乡下,过继一个子侄养老。
在这样的一生中,读书确实没什么用,读的越多,她就越不能一直低着头干活,而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读越迷茫,越读越痛苦。
趴在床上的小姑娘呼吸柔和了起来,阿春走到窗前,时间还早,其余人都还在起居室里、游戏厅里消磨时间。
她出神的透过窗户看了一会,起居室里苏四小姐苏念恩披着深绿色的薄纱披肩,穿着月白色绣着暗栀花纹的旗袍,正在苏念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中,跳着翩然的舞步,手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阿春羡慕的叹了口气,将花窗轻轻的合上,把一旁的蕾丝纱帘放下,遮盖住了刚刚撒下的月光,抱着衣服出了门。
起居室里,随着音乐悄无声息的结束,苏念恩轻轻喘息着停下了脚步,苏念灵给她鼓了鼓掌。
“四姐,你跳的真好。”
她的母亲走到了她的跟前,不做声的拿眼偷偷地瞟着她。
看着母亲那不上台面的打量,苏念恩咬了咬牙,跟着母亲一起坐到了起居室角落里的小沙发上,她出神的望着小沙发旁边的檀木置物架,又盯着自己手上的那颗假钻石戒子,不愿意和母亲对视。
她的母亲是苏五老爷的妻子,是个出身官宦家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唯唯诺诺又低个瘦削,因此苏念恩的兄弟个子都不算高,只有苏念恩算得上高挑迷人。
“后天婚礼的第一支舞,你一定要和耀官跳舞啊。”
“我一整夜和他跳好不好。”苏念恩挑了挑眉,不由自主的尖着嗓音轻声说道。
“当然好啊,这是最好不过了,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啊。”
苏五太太大喜过望,她没想到今晚苏念恩如此好说话,欢快地露出了含蓄的笑容。
“你的心真大啊,就不怕他抽死在姐姐的婚礼上吗。”
可很快苏念恩刀子一样的话语就锋利的戳了过来,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苏五太太周梅一呆,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病秧子倒在了喧闹的婚礼大厅里,众人诧异嘲弄的目光。她不自觉的浑身颤了一颤,干笑道。
“不会的,他吃了药就不会了。”
“哦”
苏念恩托腮,冰冷的目光从木架子上转过来悠悠地注视着母亲“那是谁在相亲的时候,咳得喘不上气一头栽倒在地上的。”
“要不是他这一倒。”
苏念恩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神情“恐怕我直到嫁过去后,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呢。”
“唉,唉”苏三太太连声叹气,她良久才妥协地说道“那就还是跳一支吧,一支吧。”
“你这样不重视耀官,嫁过去还不是你自己难过。”
她看着苏念恩不以为然的神情,苦口婆心的劝道。
“这不是你们精心安排的得意郎君,完完全全的为我好吗。怎么会让我难过呢?”
看着母亲脸上露出的无措神情,苏念恩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畅快,但紧接着丝丝缕缕的痛苦又涌上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