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她的塞北与长安(1v2) > 第四章学习

第四章学习(1 / 2)

第四章

学习

晨光初透时,草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毡帐和草尖上。

柳望舒醒得比在长安时早。帐外已有牧人赶着牛羊经过的声响,马蹄踏在湿润草地上的闷响,远处隐约传来妇女挤奶时与母牛低语的调子。星萝端着铜盆进来时,她正坐在榻边,望着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发呆。

“小姐睡得可好?”星萝拧了帕子递过来。

柳望舒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长长舒了口气:“比想象中好。”毛皮褥子柔软暖和,草原夜晚的寂静不同于长安——那里有更夫打更、夜鸟啼鸣,这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风掠过帐篷时如叹息般的轻响。

洗漱更衣毕,她选了件素雅的浅青色襦裙,外罩半臂,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母亲给的那支白玉簪。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少女眼底还有些疲惫,但神色已比昨日初到时从容许多。

“我出去走走。”她对星萝说。

掀开帐帘,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气息。柳望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去——王庭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各处帐篷顶升起,笔直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几个早起的孩童在帐篷间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沿着帐篷间的小径随意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帐篷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可汗的金帐居中,几位阏氏的帐篷呈弧形环绕,再往外是王子、将领、属臣的居所,最外围才是普通牧民的毡房。每座帐篷前都挂着象征家族或部族的标识:彩布、兽骨、羽毛,或是绘制着特殊图案的木牌。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迎面遇上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正从一座装饰着银色流苏和深蓝布幔的帐篷中走出。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契丹风格的衣裙——上衣是深红色的右衽短衫,袖口镶着精致的银边刺绣,下身是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处用金银线绣着祥云纹。一头乌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银冠,冠下垂着细碎的珊瑚珠串。

她的容貌有种冷冽的美。眉形修长如新月,眼睛是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处用黛青描了细细的线,更添几分凌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泽浅淡,不笑的时候有种疏离感。

柳望舒立刻想起阿尔德昨日的介绍——这应该就是来自契丹部的四阏氏,雅娜尔。

两人在晨雾中对视了片刻。

雅娜尔的目光在柳望舒身上缓缓扫过,从发髻到衣裙,再到她腰间挂着的一枚青玉佩。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绝无热络,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来的器物,评估它的成色与用途。

柳望舒率先敛衽行礼:“望舒见过雅娜尔阏氏。”

雅娜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但字句清晰:“遗辉公主起得早。”

“初来乍到,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柳望舒试着让语气轻松些,“阏氏这是要去何处?”

“去可汗帐中请安。”雅娜尔简短地回答,目光移向远处的金帐,“每日晨昏定省,这是规矩。”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公主既已入帐,今日起也该去。”

这话说得平静,柳望舒却听出了一丝提醒——或者说,是划定界限。雅娜尔在告诉她,在这里,身份和规矩重于一切。

“多谢阏氏提醒。”柳望舒再次行礼。

雅娜尔不再多言,带着身后两名侍女朝金帐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从容平稳,裙摆几乎不起涟漪,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幅移动的工笔画。

柳望舒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晨昏定省,这是她需要遵守的规矩之一。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阿尔德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深蓝色的窄袖长袍更便于活动,腰间束着镶银的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头发依旧用额带束着,但编发少了几缕,显得更利落。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层冷玉般的肤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公主起得早。”他在她面前停下,语气比昨日更随意些,“昨日休息得可好?”

“很好,多谢二王子关心。”柳望舒答道,“方才遇见雅娜尔阏氏,她说要去可汗帐中请安...”

“是,这是每日惯例。”阿尔德接话,“不过父汗今晨已率队去巡视夏牧场南边的马群,要午后才回。公主今日可免了。”

柳望舒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不知该如何单独面对那位威严的可汗。

阿尔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扬:“父汗并不苛责,公主不必紧张。走吧,昨日带你认了人,今日带你认认地方,学些草原上的常识。”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继续走。阿尔德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马厩,养着父汗的十二匹战马和种马...那是挤奶区,每日晨昏各挤一次...那边晾着的是奶豆腐,晒干后能保存一整个冬天...”

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不仅说是什么,还会解释为什么。比如说到晾晒奶豆腐时,他会解释草原冬季漫长,需要储备足够的食物;说到马厩的位置时,会说明要建在下风口,以免气味扰了主帐。

柳望舒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那些彩色的布条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风马旗。”阿尔德指向远处几根木杆上悬挂的五色布条,“蓝白红绿黄,分别代表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和黄土。挂得越高,祈福的力量越强。”

“那帐篷门口挂的兽骨呢?”

“那是猎手的荣誉。每猎到一头猛兽——狼、熊、豹——就会留下头骨或牙齿,挂在门前。挂得越多,代表猎手越勇猛。”阿尔德顿了顿,“不过父汗的金帐前不挂这些,他说真正的勇猛不在于炫耀猎获,而在于守护部落。”

柳望舒点点头,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她发现阿尔德讲解时,语气中有种淡淡的自豪,那是属于草原儿女对这片土地和生活方式的认同。

走到一处空地时,几个孩童正在玩一种抛石子的游戏。见阿尔德过来,孩子们纷纷停下,恭敬地行礼喊“二王子”。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胆子大些,仰头问:“二王子,这位就是大唐来的公主吗?”

阿尔德颔首:“是,遗辉公主。”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柳望舒,眼神纯真而直接。柳望舒朝他们微微一笑,几个孩子立刻红了脸,你推我搡地跑开了。

“他们怕生?”柳望舒问。

“不,是没见过中原女子。”阿尔德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草原上的女人大多高大健壮,能骑马、能挤奶、能扛重物。公主这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样纤细秀美的,他们觉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不敢直视。”

这话说得直白,柳望舒的脸微微发热。她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躲在不远处的帐篷后,偷偷朝这边张望。

是阿尔斯兰。

与昨日的慌乱不同,今天的小王子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齐了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泉水。见柳望舒看过来,他没有逃跑,反而从帐篷后走了出来,只是脚步还有些迟疑。

阿尔德也看见了弟弟,招手道:“阿尔斯,过来。”

阿尔斯兰慢吞吞地挪过来,在离柳望舒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草屑。他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柳望舒一眼,又立刻垂下,耳根却悄悄红了。

“今日倒是不躲了?”阿尔德难得打趣弟弟。

阿尔斯兰抿了抿嘴,小声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阿尔德翻译给柳望舒听:“他说,昨日是太突然了,没有准备。”

柳望舒忍俊不禁,蹲下身,与阿尔斯兰平视:“那今日准备好了?”

阿尔斯兰点点头,这次敢直视她的眼睛了。他的目光里充满好奇,像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鸟儿。

“公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阿尔德看了看天色,“让阿尔斯陪你一会儿?他虽年纪小,但对王庭各处都熟。”

“好。”柳望舒站起身。

阿尔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突厥语嘱咐了几句,又对柳望舒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柳望舒和阿尔斯兰两人。晨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烤饼的香气。柳望舒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如瓷娃娃的小王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