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什么,能拦得住思念横生?
总是在早上醒来时,发现阿梨把一些小物件叼到她的枕头上。有时是一个小猫玩具,又时是一片带着字迹的便利贴,有时是一个小小的毛绒情绪支持腌黄瓜。全是薛意没带走的。
又总是在开着冷库门,清点厂里剩下库存的时候想起,门框边缘的冰霜融化时,水滴下来落在薛意的脸上,从眉心顺着鼻翼滑落。她捧着她的脸用指尖替她擦。手套因为搬了那些冷冻水果沾湿了,薛意就把自己的脱下来给她。她带上之后触碰到内里残存的余温,缩了缩指尖。感到一种安定,像被柔软的,新落的雪,轻轻接住。
还总是发现支付宝的小鸡每天都会被薛意的小鸡领走。她就经常等到小鸡被领走之后再睡。薛意走了快一个月,她的小鸡一直在曲悠悠的庄园吃饭。有次不小心被赶走了,急得她无法入眠。
她默然无声地想她。
八月下旬,曲悠悠在留念食品的研发中心,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柳灵溪。
是汪伯带了几位有意向的投资人参观厂区。柳灵溪抱手站在人群边缘,见到她,微微颔首。
散会后她们单独会面。
她得体地笑了笑,给柳灵溪沏了一壶明前龙井头采:“您怎么来了,真巧。”
“留念的投资备忘录经由一家私募交到了我的手里。”
柳灵溪举杯轻嗅一嗅,茶还烫着,又放下了,语调漫不经心:“你们汪副总又特意跑了趟香港,到我们的family
office(家族办公室)做了场路演,非常诚恳,邀请我们过来看看。”
“那真是辛苦姐姐了,特地跑一趟。”
曲悠悠平静地望着她,有意没有像在人前那样,用“柳总”称呼她。
柳灵溪抬眸看她,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会儿,才说:“留念的情况我看过了,底子不差。理性上,不是不能投。感性上,我是不想投。”
曲悠悠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网上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她抿了口茶,别开眼。
曲悠悠有些发怔。
沉默半晌,她才轻声答道:“谢谢..姐姐。”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谢我的事。”柳灵溪声音很轻,垂着眸,看浅色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过了会儿才又开口:“她现在…还好吗?”
曲悠悠的手指停在杯口边缘,被烫着了也无意识去挪开。
她们已经分开了。薛意去了哪里,她不确定。薛意做了什么,她也不知情。薛意现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
曲悠悠的声音忽然空了。
情绪突然失控了一瞬。
她咬着牙极力克制,想要不形于色,只是连指尖都不自觉地微颤起来。
其实很想当着面质问柳灵溪,当年凭什么那样对待薛意。可眼下自己连质询的立场也没有了。她这样对待薛意,又比柳灵溪要好得到哪里去呢?
柳灵溪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长久地默然。
八月二十九日,留念食品再一次召开董事会。曲家正式提出公司自愿解散清算的议案,并提出召开股东大会投票表决。
汪建军没有料到这一步,气急败坏地在会上大骂:“什么?!我绝不同意!你们要知道,没有我的点头,你曲家连主动关门的权利都没有!”
“是。”曲悠悠在会上冲着他点头。解散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有汪建军的32%否决权在,曲家是连主动解散的权利都没有:“汪总说的没错。”
“公司现在是想撑,但撑不下去了。想放手,但汪总不让放手。“她转向其他各位董事:”因为汪总虽然想尽了法子压低估值,但不想还让公司倒闭。他要的是公司活着,但由他自己控股。公司这个时候关门,他什么也拿不到,得活着他才能慢慢吃进来。“
“汪总,是这个意思吧?“
董事会上鸦雀无声了半分钟,然后落小雨似的起了点细细簌簌的讨论声。几位董事眉来眼去,多露了好些眼白。
“你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点家教?简直狗眼看人低!“汪建军暴跳如雷:”我提收购还不是为了留念好,为你曲家好?!这么十多年下来,公司上下还有哪个人能比我汪建军更有资格谈控股的?公司运营大小事务,从供应商到客户,哪个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谈下来的?“
“你年轻管不了事,没关系。交给我,我来管!或者找个其他有能力的职业经理人来替你管就是了。现在你爸爸刚走没多久你就要解散公司,这真是胡闹!荒唐!我就是作为长辈,也不能看着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二代,一口气毁了你爸爸这么多年挣下的产业!“
曲悠悠冷笑了声,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是,汪总说的没错。我是还太年轻,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在清朝哪个村儿里,家里父亲才走,这叔叔伯伯就饿狼似的扑上来吃绝户呢!”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曲家作为控股股东,绝不同意汪建军管理层收购。”
“所以第一个选项,要么大家就这么耗到资不抵债,走破产清算,让法院来分。以现在的财务状况走下去,债务还不还得完都说不定,到时候别说净资产剩什么分什么,恐怕是欠多少分多少。”
“第二选项,大家各留余地,趁现在公司还有点资产价值,走自愿解散。资产变卖,先发工资,付尾款,还完债,剩下的按股权比例分。在座的各位至少都能拿回一些真金白银。“
在座的股东鸦雀无声。汪伯气得面色铁青,一根手指指着她,气得直抖。
曲悠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各位长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脾气大,性子急。只要曲家控股一天,我就一天容不下一些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偷,来抢!”
“留念的品牌,和产品的配方,一直都是曲家的私产,当初公司注册的时候也没有把品牌作价入股。所以我事先提醒各位,品牌和配方都不会落在清算范围内。别想着在细节上跟我死缠烂打,试图在清算过程中多捞一把。”
“留念没了,我们还能再有思念,怀念,想念。各位叔叔阿姨要是信我,日后还能再有合作创业的时候。但是,在公司内部斗争里,用这种肮脏的手法争夺股权,我绝不允许!“
她转向汪建军,直面着他,极有力地说:“您也别再倚老卖老,跟我说什么‘等出了社会就有人教你做人‘的这种话。“
“我告诉您,我们这代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以后的社会也就这样。您趁早习惯了吧!”
九月,留念食品举行股东大会。汪建军缺席。曲悠悠料到了,早已按照法定方式通知了他,并且留存了书面证据。会议照开,解散决议照过。
留恋食品正式开启清算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