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地下室水泥楼梯下凿出的隔间,围放着几个洗刷木桶,没有光,她脚边有一小碟蜡烛和半盒火柴,但她不敢用。郁尔瑟在三天前还躲在壁炉的炉灰里,但煤灰每半月被一次清理过后,那里无法掩盖她的身形,只好移到了冷冰冰的地下。
水杯之后是两块干莓饼,郁尔瑟嘴里含了一口水,将饼泡软了再吞下去。递给她食水的是汤内老师,七一学园教授《拉道文数论》的教职人员,追求过她,只是她那时选择了督学官第斯·金。
孤迥又浪漫,这是郁尔瑟对汤内老师的印象,给分吝啬,却私下对她说过许多诗一样的蜜语。与第斯好过之后,郁尔瑟再也没与他有什么交集,这次相遇,是因为圣河区日益混乱危险的局势,汤内老师在家中收留了几个学生,她是其中之一。
她的工作半个月前就停了,被解雇的。老板驱赶了所有非雅仑裔的员工,只付了三分之一的钱,她长得漂亮,人缘也好,在职的同事们都对她投来安慰的目光,还有人过来扶着肩鼓励她,让她觉得假如再哀求几句也许能留下来,却没有拉下这个脸面。
圣比尔河旁那些零工摊子卷走大半,招募捞尸人的牌子也不在了,郁尔瑟在大街小巷跑了几天,没有找到一处肯收留自己的地方,尽管她七一学园的课业成绩全优,雅仑语也说得十分流畅。
她开始感到这片区域袭来的一阵又一阵的不安,她开始习惯性往七一学园的方向附近走动,只有这里她能看见许多其他国家的人,稍微让她有点温暖。圣河区,原本是人口最繁杂的地区,此时大街小巷几乎见不到非雅仑人。最困难的时候,她退掉了合租房,干面包又涨价了,掏去了她最后一点积蓄。
七一学园里的学生也是忧心忡忡,在门口背书的人偷偷跟她透露,督学官又换了,新来的那个看样子不打算让他们走出校园。
变故发生在十号。
郁尔瑟和一群女工蹲在广场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像下,拿手梳理板结在一起的金棕色长发,吵闹声最初是从某一条街道传出来的,陆续有人跑了过去,然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女工们扔掉烟头想要去凑热闹时,消息已经传来,市区里发生了推搡事件,几个非雅仑裔联合起来去区署讨要说法,与署长的警卫发生了冲突。
这个时候,郁尔瑟心中还是暗暗给那些非雅仑裔鼓劲的,她早觉得应该把情况上达给区署长听了,这种歧视应该改善,她好去找到下一份工作。
也许她的心声真的被听到,晚些时候,区署长通过电台发表广播讲话,郁尔瑟躺在广场上,四面八方传出她的声音,温和镇定,对上午发生的事故作了总结,并明确表明,因为圣河区主要接收外来人口的区域特殊性,她会向御前会议征求《反七一法案》与现实协调的实施方案,呼吁各国人不要激进,再耐心地等待一些时间。
这个夜晚,郁尔瑟满足地睡去,广阔的夜空包裹住她,明天是有希望一天。
一大早,郁尔瑟吃完最后的口粮,拍拍手掌与裙摆,昂头挺胸穿梭在市区,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的机会。
爆炸发生时郁尔瑟正在那条街的街口,巨大的冲击波让她旁边的玻璃崩裂,她连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被甩在地面上。眼前晕了一会儿,她本能地拨开头发向源头望去,空旷的街道上设置了两排路障,区署长官邸的路标布满弹孔,一层楼连排五六个窗口涌出的黑红色火焰,浓郁的黑烟大股大股飘飞上空。
成列的军士端枪对准坚实的官邸,郁尔瑟有一刹那的不明白,她想她是羡慕雅仑人的,他们可没有生命之忧,在自己的国家,政府还会给他们配额必需品……王城离他们太远了,有才干的外来人或许会谋求帕德玛区与莺尾区的工作机会,但恐怕一辈子也无缘踏入那个蓝白色的君国核心。
他们听不到党争的残酷风声,于是也无法想象,会有针对己方一切温和派中立派雅仑裔的屠杀行动。
圣河区署长在十一号早上九点遇难,她的家人在同一天惨遭杀害。
这是一个深渊边的信号,可惜很多人并没有读懂。
当天傍晚,最后一丝彩霞还犹挂天边,边防军以维护治安稳定的借口进入市区,冲进非雅仑裔的密集居住地,封锁道口,收缴武器。厨用刀具、剪子、棍棒,甚至连锅铲也一并收走。
郁尔瑟一直躲在圣比尔河的桥洞里,她没想到这么快,而自己像个陀螺,被一鞭子抽得晕头转向,等到停止时,万物崩塌。
十二号的清晨,各家各户的广播里奏响了国歌,随后是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五分钟演讲,他激昂的声线响彻在大街小巷,铿锵如刀。
“谁来帮帮我们!谁来帮帮国家!”在号召与推动下,雅仑民兵组织成立了,他们高喊着口号,冲向七一学园。
这是3071后洛珥尔君国遭受的最大惨案,上午十一点,民兵冲破校门点了火,七一学园付之一炬。
督学官满脸是汗,他急于向赶来的边防军解释他的失误——有人把历年的花名册偷走扔进了火海。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档案,狡猾的外来人会想方设法逃过搜查,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据名册上抓人,他没想到在危及生命的慌乱时刻还会有人想起这件事,那些窃贼,那些小偷……
而清点人数时,发现了不对,民兵把校园每一寸都搜遍了,找出的学生不足总数的三分之二。最后他们在临河的围墙处发现了新鲜的泥鞋印,有人在昨天晚上协助他们翻墙逃走。
在场的四位非雅仑裔教职人员以“违反秩序”的罪名被押走处决,学生们是分批运走的,那些车辆没有再送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