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油纸包着,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可那数字太小了,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但是她不想等,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她没有开灯,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摸到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只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