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钻进衣领里,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一束早已枯萎的花,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