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探员的名片被瑶瑶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钱包夹层。那个清晨之后,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在等待、疼痛和空洞的焦虑中缓慢流逝。
报警后的第二天下午,瑶瑶服用了止痛药,昏昏沉沉地蜷在沙发里,试图从手机里翻找lucky和公主更清晰的照片,准备制作寻宠启事。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耗竭让她视线模糊,几次差点握不住手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云岚”的名字。
瑶瑶怔了一下,接起来。
“瑶瑶?”云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的焦虑,甚至有些喘,“你没事吧?我刚醒……做了个很坏的梦,梦见你出事了,一直在叫我,可我过不去……”她的语速很快,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我心里慌得不行,打你电话好几次才通。你怎么样?”
隔着电波,瑶瑶都能感受到云岚那股发自内心的不安和急切。那个梦……或许真的是某种心灵感应。泪水瞬间涌上瑶瑶的眼眶,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挚友本能的关切口吻下摇摇欲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说自己还好,但开口却只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lucky……”
仅仅这个名字,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和绝望,就够了。
电话那头,云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随即,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果断、清晰,斩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询问和安慰:
“地址没变?我订最早的航班。”
“云岚,不用,我……”
“等我。”云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等我到了,我们再一起解决。”
瑶瑶握着手机,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点了点头,才意识到云岚看不见,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乖,等我。”
电话挂断。瑶瑶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上,仿佛照进了一束强光。云岚要来了。那个像刀一样锋利、像山一样可靠的云岚,要来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片狼藉和未知的恐惧。
第二天中午,门被敲响。不是警察那种克制而有节奏的敲门,而是干脆利落的叁下。
瑶瑶从猫眼望出去,云岚站在门外。依旧是黑色皮衣,长靴,风尘仆仆,但眼神比上次更加锐利,像是淬了火的刀锋。她脚边立着那个银色的登机箱。
瑶瑶打开门,云岚一步跨进来,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她的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瑶瑶全身——脸上的淤青和药膏,脖颈的掐痕,宽大衣物下难掩的憔悴和虚弱,以及那双盛满痛苦却竭力保持清醒的眼睛。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云岚放下箱子,伸出手,捧住瑶瑶的脸,拇指极轻地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但眼神却冰冷如铁。
“疼吗?”她问。
瑶瑶的眼泪又掉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岚松开手,转身扫视凌乱却已清理过血迹的客厅。“所有单据、报告、警察的联系方式,给我。”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高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云岚像一个最专业的危机处理专家。她仔细查看了瑶瑶所有的伤情报告、诊断证明、报警回执,用手机逐一拍照备份。她听取了瑶瑶对整个事件的复述,问的问题比警察更细致,尤其关注凡也拿走宠物时的具体言语、神情和可能去向的细节。
“你需要一个律师。”云岚听完,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普通的咨询,是能帮你处理与警方、与学校、甚至可能与他那边所有法律事务的律师。我在飞机上联系了几个这边的朋友,有推荐人选。现在,我们去见他。”
律师姓沉,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精干的中年女性,在处理家庭暴力、性侵犯及相关民事赔偿方面很有经验。她的办公室简洁明亮,透着专业和冷静。
瑶瑶在云岚的陪同下,再次向沉律师陈述了经过,并提供了所有证据的副本。沉律师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向瑶瑶的眼神带着专业的同情和坚定。
“情况很明确,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涉及人身伤害、性侵犯、抢劫以及虐待动物。”沉律师语气平稳地分析,“警方已经立案,这是好事。我们需要做的,是确保司法程序顺利推进,并为你争取一切应有的保护和赔偿。”
她顿了顿,看向瑶瑶:“另外,考虑到嫌疑人是在校学生,他的行为严重违反校规,甚至可能触犯联邦法律。我们有责任通知其所在学校,这既是施加压力,也是防止他利用学生身份逃避调查或继续对他人造成威胁。当然,这需要你的同意,并且最好通过警方或我们律师的正式渠道进行。”
瑶瑶看了一眼云岚,云岚对她点了点头。瑶瑶深吸一口气:“我同意。”
沉律师效率极高。在得到瑶瑶授权后,她立即与负责此案的陈静探员取得了联系,了解了案件进展和已固定的证据。随后,她以瑶瑶代理律师的身份,正式致函凡也所在的大学学生事务处及国际学生办公室,附上了警方案件编号、简要情况说明及伤情证据,指出该校学生涉嫌严重暴力犯罪,要求校方根据规定采取相应措施,并配合警方调查。
事情的发展快得超乎瑶瑶的想象。
仅仅在律师发函的第二天下午,沉律师就给瑶瑶打来了电话。
“瑶瑶,学校方面有了初步回复。”沉律师的声音通过免提传来,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他们非常重视此事,已经启动内部调查程序。根据目前警方提供的初步证据和校规中关于暴力行为的‘零容忍’政策,校方董事会经过紧急会议,已经决定……开除凡也的学籍。正式通知会随后送达给他本人及其签证担保方。”
开除。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瑶瑶心里。
她握着手机,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她恨凡也,恨他施加的暴行,恨他夺走她的宠物,恨他摧毁了她的生活。但当“开除”这个带着终极惩罚意味的词真的落在他头上时,她心底某处,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那意味着他苦心经营、视若前途的学业戛然而止,意味着他可能面临签证失效、被迫离境,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她不是同情他,绝不是。那只是一种……对“毁灭”本身的本能悸动。
云岚敏锐地察觉到了瑶瑶瞬间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她伸出手,握住了瑶瑶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
“瑶瑶,”沉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而理性,“我知道你可能会感到复杂。但请记住,这不是你的决定,这是校方基于事实和规则做出的裁决。他的行为带来了这些后果,这是他必须承担的。你的善良不应该成为他逃脱惩罚的理由。”
“沉律师说得对。”云岚看着瑶瑶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就该他自己背。你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保护好自己,找回lucky和公主。”
瑶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丝迷茫被压下。她点了点头,对着手机说:“我明白,沉律师。谢谢您。”
学校的处理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涟漪,但并未带来lucky和公主的任何消息。凡也的电话持续关机,社交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事发前一天,此后一片死寂,仿佛人间蒸发。
“他躲起来了,但宠物总要处理。”云岚冷静分析,手里捧着瑶瑶给她倒的那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受伤的狗需要医治,猫需要安置。他不会一直带着它们。而且高利贷的事情也没有处理完,那些人肯定要满世界找他的。”
瑶瑶坐在沙发另一端,听到“高利贷”叁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高利贷的事。凡也欠了一屁股赌债,那些催债的电话曾不止一次打到她的手机上——在凡也还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替他接过无数次,替他圆过无数次谎,甚至替他垫过几次钱。她以为那是“同甘共苦”,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
“那些人……”瑶瑶的声音有些紧,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裤的布料,“他们找过我。”
云岚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时候?”
“就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之后。”瑶瑶垂下眼睛,回忆那些陌生号码打进来时的恐惧,“凡也失踪之后,有陌生电话打进来,一接就是那种声音——凶得很,问我知不知道凡也在哪儿,说他欠的钱该还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说‘你是他女人,你能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分开了,他打了我,我报警了。”瑶瑶顿了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云岚冷笑一声,将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倒是有意思。催债的比警察还勤快。”
瑶瑶没有说话。她知道云岚不是嘲讽,只是陈述事实。那些催债的人像鬣狗一样嗅觉灵敏,凡也刚消失,他们就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他们不在乎凡也做了什么,只在乎钱。而瑶瑶,作为“他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人肉定位器。
“他们还会再打来吗?”瑶瑶问。
“会。”云岚答得干脆,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瑶瑶脸上,“只要找不到凡也,他们就会一直打。你不接,他们会换号码打。你接了说不知道,他们也不会信。这就是催债的套路——骚扰到你崩溃,骚扰到你主动把凡也交出来。”
瑶瑶攥紧了睡裤。她刚从一场暴力里爬出来,身体还没恢复,精神还在飘摇,现在又要面对另一群饿狼。
“不过,”云岚话锋一转,身体再次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盯着瑶瑶的眼睛,“这未必是坏事。”
瑶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人找凡也,比警察找得还狠。”云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那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警察是按程序办事,立案、侦查、协查通报,每一步都要时间。但催债的是玩命的——他们有自己的路子,有自己的手段,有把凡也翻出来的动力。凡也欠他们钱,他们比谁都急。”
瑶瑶慢慢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你是说……”
“我是说,下次他们再打来的时候,你可以稍微……”云岚斟酌了一下用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透露一点信息。”
“什么信息?”
“凡也带走了你的狗和猫。”云岚说,“lucky受伤了,需要兽医。公主是品种猫,值点钱。催债的人如果知道这些,他们就会沿着这条线去找——宠物医院、宠物店、猫舍、网上交易平台。这些地方,警察也会查,但催债的人查得更快,更不择手段。”
瑶瑶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指望催债的人帮忙找宠物。
“我不是让你跟他们合作,”云岚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冷静,“我只是说,如果他们再打来,你不用吓得挂电话。你可以告诉他们实情:凡也跑了,带走了你的狗和猫,你也找不到他。至于他们怎么利用这个信息,那是他们的事。”
瑶瑶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痕。她想起那些陌生号码打进来时,对面凶神恶煞的声音,想起自己颤抖着挂断电话后蜷缩在沙发上的恐惧。
但现在,云岚的话让她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那些她害怕的人,那些在她家门口徘徊的阴影,那些让她彻夜难眠的威胁——也许,也许他们能成为另一种力量。不是保护她的力量,而是撕裂凡也藏身之处的那双手。
“如果他们找到凡也……”瑶瑶的声音很轻,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云岚脸上,“会怎么样?”
云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揍。”
瑶瑶没说话。
“往死里揍。”云岚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至于打死。打死了他拿什么还钱?但他们会让他在医院躺一阵子——足够警察找上门的那种躺法。”
瑶瑶闭上眼睛。
她想起凡也把她按在地上时的那张脸,想起lucky被拖走时的惨叫,想起公主在航空箱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她想起自己躺在急诊室里,听着医生念那些伤情报告时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