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瑶瑶,你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她的声音里有种不自觉的责备,“女孩子家,要收拾得干净整洁。凡也来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瑶瑶没接话,只是去厨房倒水。“凡也不常来。”
母亲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用手摸了摸沙发靠背,像是在检查灰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lucky身上。
狗趴在瑶瑶刚才坐的地方,瘦骨嶙峋,腹部剃毛的区域还没完全长好,粉红色的新肉暴露着,上面有手术缝合留下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这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解,“怎么病成这样了?花了多少钱治?”
“几千。”瑶瑶把水杯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平静。
“几千?!”母亲的声音提高了,“瑶瑶,你疯了吗?几千块治一条狗?这钱够你买多少衣服,多少化妆品了?你把这狗当孩子养了?”
瑶瑶看着她。母亲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担忧和不赞同的情绪。这种情绪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她做出不符合“女孩子该做的事”的选择时,母亲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妈,”她打断母亲,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狗是条命。我救它,是因为它需要我。”
“命?它就是条狗!”母亲的声音更急了,“瑶瑶,不是妈说你,你这心思得多放在凡也身上。我听他妈妈说,他在新学校可出息了,进了什么项目组,教授都夸他。那边优秀的女孩子多,你得抓紧,别整天围着猫狗转……”
“妈。”瑶瑶再次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如果凡也现在有别的女生,我该‘抓紧’什么?抓紧他吗?”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瑶瑶,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客厅里陷入一种沉重的沉默。只有lucky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许久,母亲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调解的语气:“瑶瑶……夫妻……情侣之间,总要互相体谅。他以前是有些毛躁,小孩子脾气,但现在不是上进多了吗?男人就像孩子,得慢慢教……”
瑶瑶听着这些话,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眼神里那种近乎恳求的神情,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话,母亲也许对她自己说过很多次。在父亲出轨的时候,在父亲发脾气的时候,在父亲把家里的钱拿去投资失败的时候。她也许就是用这些话,说服自己留在那段婚姻里,继续扮演“贤妻良母”,继续“慢慢教”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而现在,她在把这些话传给她。像一个沉重的传家宝,或者一个诅咒。
瑶瑶没有反驳。她只是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拿起水杯,又放下。
“妈,”她轻声说,“你累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突然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不累……妈不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就是……就是担心你……”
瑶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动作很轻,但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抓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瑶瑶看着母亲低垂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鬓角,看着她努力控制但依然在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代沟,不只是观念差异,而是一整个女性世代传承的、沉重的生存策略:隐忍,体谅,以家庭为重,以男人为重,把自己压缩到最小,在夹缝中寻找一点点安全感。
母亲用这个策略过了一生。现在,她试图把这个策略教给女儿。
但她不知道,女儿已经不想学这个策略了。
女儿已经在收集证据,在新建文件夹,在学习如何保护自己——不是通过隐忍和体谅,而是通过清醒和反击。
但这太残忍了。瑶瑶不忍心告诉母亲,不忍心打破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关于“夫妻总要互相体谅”的信念。
所以她只是说:“妈,喝水吧。”
母亲点点头,端起水杯,小口喝着。眼泪掉进水里,但她假装没看见。
瑶瑶站起身,走向书桌。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标签是“证据01”。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摩挲那个图标,感受着下面冰冷的金属触感。
证据。真相。清醒。反击。
这些东西对母亲来说太沉重了,太陌生了,太……危险了。
所以她不说了。
只是把文件夹最小化,然后转身,对母亲露出一个微笑。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都行……你做的妈都爱吃……”
瑶瑶点点头,走向厨房。
路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lucky。狗正看着她,黑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她轻声说,像在对狗说,也像在对母亲说,更像在对那个正在收集证据的自己说,“都会好的。”
至少,她在努力让一切好起来。
晚上,母亲睡下后,瑶瑶回到电脑前。
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像遥远的海浪。lucky吃了药,趴在窝里睡着了,呼吸沉重但平稳。公主蜷在书桌一角,蓝宝石般的眼睛半闭着,像两颗蒙尘的星星。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证据01”文件夹的图标在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鬼使神差地,瑶瑶登录了那个很久没用的、和凡也共享的云盘账号——是两年前设的,为了方便互相传文件、照片,还有“我们的回忆”。她已经很久没登了,密码试了三次才成功。
界面加载出来。最近上传的文件是半年前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课件。她随意滑动,然后目光停在了“已删除文件”的回收站图标上。
回收站里通常只有系统临时文件。但此刻,那里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恢复日期是两周前。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在酒吧或ktv的包厢。镜头晃动得厉害,背景是嘈杂的音乐、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画面里闪过几张模糊的脸,都不认识。
然后,镜头稳了一下。
瑶瑶看见了凡也。
他坐在沙发角落,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连帽衫——袖口有lucky的牙印,是她缝过的。他手里拿着一杯酒,侧着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镜头移了移,拍到了他旁边的人。
是那个女生。瑶瑶认出了她——不是通过脸,视频太暗看不清脸。是通过那件吊带裙,红色的,肩带很细,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锁骨。还有那头发,长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棕色的光泽。
是那个在电话里发出清脆笑声的女生。
视频里,女生的手搭在凡也腿上。不是随意放着,是搭着,手指轻轻点着,像在打拍子。凡也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生笑起来,身体向后仰,长发散开,笑容灿烂得刺眼。
十五秒的视频。
瑶瑶盯着屏幕。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看见了凡也脸上的表情——那种放松的、愉悦的、带着掌控感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松弛的自信。那不是面对她时的疲惫、不耐烦、刻意温柔,那是真实的、沉浸式的快乐。
她看见女生的手,纤细,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搭在他腿上。手指轻轻点着,像在弹奏什么无声的乐曲。
她看见他们之间的身体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女生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凡也的耳廓。
最后三秒,凡也放下酒杯,手自然地滑到女生腰间,搂住。两人起身,镜头晃动了一下,然后他们消失在画面外的黑暗走廊里。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瑶瑶苍白的脸。
她没有动。
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摔东西。
只是坐着。
盯着黑掉的屏幕,盯着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清空的硬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寂静。
直到某个瞬间,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是被记忆。
瑶瑶突然站起来。
动作很猛,椅子向后滑,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公主被惊醒了,跳下桌子,躲到沙发底下。
瑶瑶没有管。她走进浴室,打开所有的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深重的黑影,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像一个被反复使用、即将报废的玩偶。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着看着,突然开始笑。
笑声起初很低,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呜咽。
然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尖。
越来越失控。
她笑得弯下腰,手撑在洗手台上,肩膀剧烈抖动。笑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撞在瓷砖上,反弹回来,变成扭曲的回音。她笑得眼泪流出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洗手池里,和水渍混在一起。她笑得喉咙发痛,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她停不下来。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居然还会相信“他只是压力大”。
笑自己居然还会期待“他会改”。
笑自己居然还留着那个共享云盘,像一个守着过期食品的傻子。
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的抽气声。然后彻底停止。
瑶瑶直起身,看着镜中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的自己。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瑶瑶?”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睡意和担忧,“你怎么了?妈听见你在笑……”
瑶瑶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然后打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因为惊醒而有些浮肿。她看着瑶瑶,眼神里有明显的恐慌:“瑶瑶,你没事吧?刚才……”
“没事。”瑶瑶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做了个噩梦。妈,去睡吧。”
母亲盯着她的脸,想说什么,但被瑶瑶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慑住了——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
最终,母亲点了点头,退回客房,轻轻关上门。
瑶瑶回到电脑前。
她把那个视频下载,存入“证据01”文件夹。重命名为“视频证据-酒吧-两周前”。
然后她打开与林先生的对话窗口。他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在那里:“现在你开始看了。看清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瑶瑶打字:“我已经回不去了。但我需要知道,到底能看清楚到什么程度。”
发送。
锁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要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城市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看着黑夜被光线驱散。
看着新的一天,不可避免地到来。
清晨七点,母亲醒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咖啡机正在工作,发出规律的咕噜声。瑶瑶穿着干净的居家服,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平静的笑容。
“妈,早。”她把煎蛋装盘,“吃早饭吧。”
母亲愣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瑶瑶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不安。昨晚那阵疯狂的笑声还萦绕在耳边,但此刻的瑶瑶,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瑶瑶,你……真的没事?”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瑶瑶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就是昨晚没睡好。快吃吧,蛋要凉了。”
母亲坐下,拿起叉子,但眼睛一直没离开瑶瑶的脸。
瑶瑶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喝着咖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她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像放松,更像……凝固。
吃到一半,瑶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购物app的发货通知:“您购买的验孕棒已发货,预计明天送达。”
瑶瑶看了一眼,锁屏,继续吃煎蛋。
“谁的消息?”母亲问。
“垃圾广告。”瑶瑶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推销信用卡的。”
母亲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
瑶瑶吃完早餐,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很稳,很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
母亲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单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此刻,那个背影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硬的什么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瑶瑶,”母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
“我知道。”瑶瑶打断她,没有转身,继续洗碗,“妈,你什么时候回去吗?机票订了吗?”
“下周的飞机。”母亲说,“但我可以改签,如果你需要……”
“不用。”瑶瑶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来,“我没事。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她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瑶瑶看不懂的东西。
“妈,”瑶瑶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
母亲的眼睛突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瑶瑶的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瑶瑶,你要好好的。”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
瑶瑶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道上开始有车流,有行人,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
世界在正常运转。
而她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在昨夜彻底死了。
但有些东西,也在昨夜悄然诞生。
那个收集证据的瑶瑶。
那个看清真相的瑶瑶。
那个在歇斯底里后恢复平静的瑶瑶。
那个决定不再自欺欺人的瑶瑶。
她转过身,对母亲露出一个微笑。
瑶瑶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内容:
“昨夜发现了终极证据。他和那个女生在酒吧,搂着她的腰,笑着。母亲来了,带着她那套‘男人要慢慢教’的理论。我不想打破她的信念,那太残忍。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走她的路。
“我可能怀孕了。验孕棒明天到。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我需要做一个决定。关于孩子,关于他,关于我。
“但首先,我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看清楚,到底能看清楚到什么程度。
“天亮了。我还在呼吸。lucky还在呼吸。公主还在呼吸。
保存。加密。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温热,真实。
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水流过喉咙,进入胃里,带来一种生理性的、微不足道的温暖。
但温暖就是温暖。
哪怕再微小。
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新的,只属于瑶瑶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