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ky迟疑地站在门口,嗅着空气中浓重的化学气味,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不喜欢这个昏暗的、陌生的空间。
“进去!”凡也推了它一把。
狗踉跄着走进浴室,不安地转圈,爪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公主跟了过来,在门口优雅地停下,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嫌弃地转身,跳上沙发,继续舔爪子——它拒绝进入。
“猫也得进去。”凡也走过去,想把公主抱起来。
但布偶猫在他靠近时发出警告的嘶嘶声,弓起背,毛发竖起。凡也的手停在半空中。
“算了,”瑶瑶说,“猫本来就安静。关狗就行了。”
凡也想了想,点头。“也对。猫又不会叫。”
他关上浴室门。厚重的实木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锁舌弹入的清脆咔哒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但很快,连那线光也被隔音棉吸收了,门完全融入墙壁的灰色,像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密室入口。
起初,里面很安静。
瑶瑶和凡也站在门外,屏息听着。真的什么都听不见。lucky的爪子声,它的呼吸声,甚至它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微呜咽声,都被那层铅灰色的屏障吸收了。
“完美。”凡也的笑容扩大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分贝测试app,对准门。“室内正常环境音35db。现在……”他用力敲了敲门,“敲门声,40db。基本没传进来。”
他又对着门喊了一声:“lucky!”
没有回应。没有叫声。只有一片死寂。
瑶瑶盯着那扇门。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安静,像一个无害的储藏室门。但里面关着她的狗,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需要空间和光亮的生命,被困在一个贴满化学材料、空气污浊、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里。
“每天放它出来透透气。”她说,声音很轻。
“当然。”凡也点头,“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时。其他时间必须关着。等邻居那傻逼搬走或者习惯了再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制定一个科学的训练计划。瑶瑶想起他之前训练lucky定点大小便时的样子:严格的定时,不容置疑的命令,做对了给奖励,做错了关笼子。他说“狗必须学会控制”,现在他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不被邻居发现”这个更复杂的目标上。
“它会抑郁的。”瑶瑶说。
“狗不会抑郁。”凡也转身走向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它只会习惯。动物适应能力很强的。”
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总是格外清晰。
瑶瑶没再说话。她走到浴室门前,把耳朵贴上去。隔音棉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她的耳廓,有点痒。她努力听,在一片深沉的寂静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爪子轻轻刮擦地面的声音,像压抑的呜咽,像被困动物绝望的呼吸。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存在。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她直起身,走回客厅。凡也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游戏,激烈的枪战音效瞬间填满空间。他戴上耳机,完全沉浸到虚拟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不时爆出几句咒骂或指挥。
瑶瑶在餐桌前坐下,打开课本。微积分,又快要考试了,她该复习了。但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舞,无法聚焦。她盯着一个积分符号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个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条被囚禁的蛇,在纸面上徒劳地挣扎,却永远逃不出那个小小的方格。
她合上课本,起身,走向浴室。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转动。
门开了。
lucky正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口。看见她,它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但动作有点迟疑,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出来。
“出来吧。”瑶瑶轻声说。
狗小跑着出来,在她腿边蹭了蹭,好像在用很低的姿态讨要一小会儿的自由。
公主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狗身边,嗅了嗅它身上的化学气味,然后嫌弃地走开,重新跳上窗台,盯着窗外的飞鸟。
瑶瑶看着lucky熟睡的样子。它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像在做梦。一个简单的、对空间和自由的渴望得到满足后,它就能如此平静地入睡。
而人类呢?人类需要多少东西才能感到平静?安全,爱,认同,未来,意义……层层迭迭的需求,像一件过于厚重的铠甲,穿在身上,既保护也压垮。
她走进浴室。那股化学气味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浓,因为在封闭空间里积聚了一小时。她打开换气扇,老旧的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她看着四面铅灰色的墙,想象lucky被关在这里的样子:没有窗,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空气污浊,充满化学气味。时间变得粘稠,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狗能做什么?只能趴着,等待,等待那扇门再次打开,等待那半小时的“放风”。
这真的不会让它抑郁吗?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状态:对一切失去兴趣,食欲减退,睡眠紊乱,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生活像一部劣质电影一样播放,却无法按下暂停或停止键。
抑郁。医生说这个词时很平静,像在说“感冒”或“发烧”。但对她来说,它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存在方式。像活在一层毛玻璃后面,能看见世界,但世界是模糊的,失真的,没有温度的。
现在,她把她的狗也关进了这样一个空间。一个物理的、有形的抑郁牢笼。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着重新被放回浴室的lucky。
然后她关掉灯,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锁舌弹入的声音很轻,但在她听来像某种判决。
晚上八点,凡也打完游戏,起身去洗澡——主卧带的小浴室,没有被改造。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瑶瑶正在抱着睡着的lucky,皱起了眉头。
“怎么放出来了?”
“透气。”瑶瑶说,“你说早晚各半小时,现在就是晚上那半小时。”
凡也看了看表。“才八点,太早了。关回去,十点再放。”
“它刚睡着……”
“那就叫醒。”凡也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狗的屁股,“起来,回你房间去。”
lucky惊醒,困惑地抬起头,看见凡也,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凡也抓住它的项圈,把它拖向浴室。狗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顺从地被拖走。
瑶瑶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课本边缘收紧,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凡也把狗关进浴室,锁上门,走回来。“记住了,早晚各半小时,严格计时。不能心软。心软就会被邻居听见,就会被投诉,我们就会被赶出去。”
他说“我们”,但瑶瑶知道,这个“我们”里,真正承担风险的是他——贷款逾期,信用破产,可能被起诉。而她,如果被赶出去,至少还能找云岚暂住,或者申请学校宿舍。虽然屈辱,虽然艰难,但并非绝路。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口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承认他们不是绑在一起的共同体,意味着她其实有选择。
而她还没准备好做那个选择。
至少现在还没。
那天夜里,瑶瑶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凡也均匀的呼吸声,无法入睡。她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熟悉的裂缝,一条,两条……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压抑,但确实存在。
从浴室方向传来的,狗的呜咽声。
不是白天那种偶尔的、困惑的呜咽,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哀鸣,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穿过隔音棉的屏障,穿过两道门,穿过客厅,钻进卧室,钻进她的耳朵里。
呜……呜……呜……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中间有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起来,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声音表达痛苦和困惑。
瑶瑶的心揪紧了。她轻轻起身,赤脚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呜……呜……呜……
声音更清晰了。lucky在哭。在求救。在说“放我出去”。
她转身,看向床上的凡也。他睡得很熟,没有被这声音打扰——或者他听见了,但选择忽略,像忽略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她该去把狗放出来吗?违反凡也的规定,冒着被邻居听见的风险,给lucky一点安慰?
还是该像凡也一样,选择忽略,选择“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忍受这细微的残酷?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呜……呜……呜……
狗的哀鸣像一根细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最终,她没有开门。
她走回床边,躺下,用枕头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隔着水传来的。
呜……呜……呜……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温热,然后迅速变凉。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狗说,对不起,lucky。对不起。
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你受这样的苦。最后一次我选择沉默。最后一次。
但真的是最后一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反抗,累到只能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躺着,听着,哭着,等着。
等着某一天,要么这声音停止,要么她终于站起来,打开那扇门,永远地放它出来,也永远地放自己出来。
但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今夜,她选择忍受。
选择在狗的哀鸣声里,在化学气味的残留里,在凡也平稳的呼吸声里,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那半小时的“放风”。
等待那短暂的自由。
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总有一天”。
而时间,像浴室里污浊的空气一样,缓慢地,粘稠地,向前流动。
流向下一次投诉,下一次危机,下一次不得不做的选择。
或者,流向下一次爆发,下一次觉醒,下一次真正的“打开门”。
但在那之前,只有等待。
只有忍受。
只有在这铅灰色的、隔音的牢笼里,数着秒,数着分,数着无尽的长夜。
直到尽头。
或者,直到她终于决定:尽头必须由她自己来定义。
而那个决定,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更多的呜咽,更多的眼泪,更多的长夜。
才能最终到来。
今夜,还没有。
今夜,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