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像一层雾,蒙在一切之上。即使是在这样亲密的时刻,即使在这样美丽的风景里,即使在他说“我爱你”的时候,那层雾还在,让一切都显得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走到车厢前部的小窗边。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半圆形,苍白,冰冷,把湖面照出一片银色的反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凡也开车,瑶瑶坐在副驾驶,抱着公主。猫在她怀里很安静,蓝眼睛半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lucky趴在后面座位上睡觉,偶尔在梦里抖抖腿。
车载收音机放着老歌,凡也跟着哼,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阳光很好,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
直到他们回到公寓楼下。
车还没停稳,瑶瑶就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亚洲面孔,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焦急地踱步,不时看表。他的脚边扔着几个烟头。
凡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打方向盘,想掉头离开,但已经晚了。那个男人看见了他们的车,快步走过来,敲驾驶座的车窗。
凡也的手僵在方向盘上,没有开窗。
男人继续敲,力度更大了。“小凡?小凡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瑶瑶转头看凡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像在假装没听见。
“凡也?”她轻声问。
“别开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男人已经绕到副驾驶这边,敲瑶瑶这边的窗户。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得变形,眼神焦急,甚至有点凶狠。
瑶瑶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小姑娘,开窗!”男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我跟小凡说几句话!就几分钟!”
凡也终于动了。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然后迅速关上,把瑶瑶锁在里面。瑶瑶看见他走到男人面前,两人开始说话。凡也的表情很冷,很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想回车上。
但男人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两人拉扯起来。瑶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凡也想逃,男人不放。
最后,凡也甩开男人的手,快步走回车上,锁上车门,发动引擎。男人追过来,用力拍打车窗,但车已经开出去了。
开出两条街,凡也才在一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他的手在抖,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后视镜,确认那个男人没有追来。
“那是谁?”瑶瑶问,声音很轻。
凡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车行的。”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贷款的事。”
“他找你干什么?”
“催债。”凡也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东西,“说我逾期了。”
瑶瑶的心沉了下去。“逾期多久了?”
凡也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三个月。瑶瑶想起那35%的年利率,想起那份被她放回他裤兜的贷款文件,想起那些手写的、她当时没完全理解的附加条款。
“你不是说……你在打工还吗?”
“我在还!”凡也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但我赚的不够!利息太高了!滚雪球一样!”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耸起,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瑶瑶看着他颤抖的背影,胃里一阵紧缩。她想说什么,想安慰他,想问更多细节,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抑郁像一层厚厚的玻璃,把她和外界隔开。她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但感觉不到应有的恐慌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麻木。
那天晚上,凡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说要在网上找更多的兼职。瑶瑶在客厅喂猫狗,清理猫砂盆,给lucky梳毛。动作机械,麻木。公主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抚摸它,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lucky也凑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黑眼睛望着她,充满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
这些生命需要她。也是她每天起床的唯一理由。
下午,瑶瑶从心理咨询室回来。路上她一直低着头,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医生的建议在她脑海里回响:建立边界,练习说不,关注自己的需求。每个词都懂,但做起来像在真空中移动,使不上力。
她走到公寓楼下时,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这次他直接站在楼道口,看见她,立刻迎上来。
“小姑娘,”他说,普通话夹杂着蹩脚的英文,“我等你们一天了。小凡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你。”
瑶瑶后退一步,手指抓紧了背包带。“他……不在家。”
“我不找他,我找你。”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迭文件,塞到她手里,“这个,你给他看。也给你自己看看。”
瑶瑶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是打印的账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的视线模糊,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本金:$30,000.00
累计利息:$12,450.00
逾期罚金:$2,000.00
总计应还:$44,450.00
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变大,扭曲。四万四千多美元。近四十五万人民币。对于她这样的留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这……”她的声音在抖,“怎么会这么多……”
“高利贷啊小姑娘!”男人叹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35%的年利率,三个月不还,利息滚利息,罚金加罚金,可不就这么多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小凡是不是跟你说,钱都是家里给的?车是家里买的?”
瑶瑶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男人看她的表情,明白了。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重,更无奈。
“这种高利贷,还不上要出事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车行那边不是善茬。小凡要是再拖,他们真的会采取措施。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催债的来上门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又补充一句:“小姑娘,我看你人不错,劝你一句:这浑水别趟太深。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瑶瑶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迭沉重的账单,四月的风吹过,纸张哗啦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棉花上,或者像踩在正在开裂的冰面上。
回到公寓,凡也就在卧室里面。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又在打游戏,或者在群里和人吵架,用虚拟世界的喧嚣掩盖现实世界的危机。
瑶瑶走到餐桌前,把那迭账单摊开。数字再次跳进眼里:$44,450.00。
她想起凡也说的“我在打工还”,想起他偶尔晚归时疲惫的脸,想起他查看银行账户时紧皱的眉头。他一直知道。知道债务在膨胀,知道危机在逼近,但他选择不说,选择假装一切正常,选择用一次短途旅行、一次温柔的性爱来粉饰太平。
而她已经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愤怒,没有力气质问,甚至没有力气感到恐惧。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些数字,看着它们在眼前模糊,变形,最后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色墨点。
lucky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黑眼睛望着她,充满无声的询问。
瑶瑶伸手抚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公寓里正在积聚的风暴。
而她坐在风暴中心,却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疲惫。
抑郁的雾更浓了。
而雾的深处,贷款的幽灵正在显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巨兽,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而她,被困在雾里,看不见出路,听不见声音,只能感觉到那头巨兽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把她完全吞没。
直到一切结束。
或者,直到她终于找到力量,撕开这层雾,面对真实的、残酷的世界。
但那力量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只想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永远不要醒来。
但她不能。
因为猫要喂,狗要遛,账单要面对,生活要继续。
即使她已经破碎成一千片,她也必须把自己一片片捡起来,粘好,继续扮演那个“正常”的女孩,那个“坚强”的伴侣,那个“负责”的宠物主人。
即使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该准备晚饭了。
动作机械,麻木。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直到某一天,要么风暴过去,要么她被彻底摧毁。
而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今天,她选择继续。
选择在贷款的幽灵注视下,在抑郁的浓雾笼罩下,继续这场无声的、疲惫的生存。
因为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至少现在,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