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雨没有停。
雨水像一层灰色纱布,罩住了整个城市。凡也叫了辆u-haul小货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南亚裔男人,帮他们把纸箱搬上车时,肩膀很快湿了一大片。
瑶瑶抱着lucky坐在副驾驶。小狗被装在临时找来的纸箱里,只在顶部戳了几个透气孔。箱子随着车行晃动,lucky在里面不安地抓挠,发出沙沙声。
“别让它出来,”凡也说,他坐在后排,周围堆满了杂物,“路上跑了麻烦。”
瑶瑶把手伸进透气孔,轻轻抚摸lucky的头。小狗舔她的手指,舌头温热潮湿。
新公寓在一栋五层旧楼的三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房东老太太果然耳背,签合同时几乎没看条款,只是指着墙上的一张手写告示:“禁止吸烟,禁止派对,晚上十点后保持安静。”
凡也爽快地签字,数现金。$1500,厚厚一迭。瑶瑶看着他把自己那$800递过去——崭新的百元钞票,她前天刚从atm取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的温度。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接过,一张张对着光线检查水印,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瑶瑶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楼下街道湿漉漉的,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的$800正在变成一张收据,上面有凡也龙飞凤舞的签名。
“好了,”凡也把收据塞进钱包,“钥匙给你一把。”
他递过来一把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瑶瑶接过,握在掌心。钥匙齿痕硌着皮肤,像某种微型烙印。
搬行李上楼花了两个小时。纸箱被雨水浸湿,底部开始变软。搬最后一箱书时,箱底突然裂开,书本哗啦散落一地,摊在潮湿的楼梯上。凡也骂了句脏话,弯腰去捡。
瑶瑶蹲下来帮忙。她的手指碰到一本摊开的《看不见的女人》,内页被雨水浸湿,字迹晕开,像哭花了的妆容。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更尖锐,更顽固。
像那根刺,在深处扎了一下。
终于搬完,u-haul开走了。新公寓里堆满纸箱,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凡也打开暖气开关,机器发出轰鸣,吹出的风带着灰尘和铁锈味。
lucky从纸箱里放出来,立刻在陌生的房间里惊慌地转圈,然后停在地毯中央,呕吐了。淡黄色的液体渗进米色地毯,留下一小块污渍。
“该死。”凡也皱眉,“训练都白费了。”
瑶瑶默默拿来纸巾清理。呕吐物温热,带着未消化的狗粮气味。她擦得很仔细,但污渍已经渗进去了,边缘晕开,像地图上逐渐扩张的领土。
凡也去拆箱放游戏设备了。瑶瑶跪在地毯上,看着那块污渍,想起林先生发来的文章链接。她拿出手机,在混乱中打开数据连接。
链接跳转到一个反家暴组织的网站。文章标题是《经济控制是暴力的前奏》,副标题:“当你的钱包被掌控,你的选择也随之消失。”
她快速浏览:
“经济控制往往从‘帮忙管理’、‘共同规划’开始,逐渐演变为单方面支配财务、限制对方工作或学习机会、让对方背负债务或共同债务……受害者常误以为这是‘爱’或‘照顾’,实则是一种渐进式的剥夺,为后续的情感控制和身体暴力铺平道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暖气在身后轰鸣,但她觉得冷。
每一条,都像量身定制的尺,量出了她和凡也之间所有看不见的裂痕。
$800押金。“记得你还欠我$800。”利率35%的贷款。“都是为了我们。”被迫搬家。“这破地方我早不想住了。”笼子训练。“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字字句句,敲在耳膜上。
“看什么呢?”凡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瑶瑶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学生会邮件。”她说,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
凡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走向厨房——新厨房更小,台面是过时的黄色仿大理石贴面,边缘已经剥落。“晚上吃什么?冰箱是空的。”
“我去买点。”瑶瑶说,抓起外套。她需要出去,需要空气,哪怕外面还下着雨。
“顺便买狗粮,lucky的吃完了。”凡也递给她一张二十美元钞票,“省着点用,这个月开销超了。”
她看着那张钞票。绿油油的,华盛顿的脸平静地注视着她。这就是她“省着点用”的额度:二十美元,要买两个人的晚餐和狗粮。
“好。”她接过,钞票边缘有些起毛,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下楼时,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清醒。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个小小岛屿。瑶瑶走进去,货架上的商品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鲜艳,像虚假的丰盛。
她拿了一袋最便宜的狗粮,一盒鸡蛋,一把青菜。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戴鼻环的女孩,扫完码说:“十八块四。”
瑶瑶递出二十美元。找零是一张一美元和几个硬币。她把硬币放进口袋,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出便利店,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状。瑶瑶没立刻回去,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云岚的消息:
“听说你们搬家了?需要帮忙吗?”
瑶瑶盯着那行字。简单,直接,没有附加条件。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不用了,都弄好了”,或者“谢谢,暂时不用”。但最后,她打了另一行字:
“有空能聊聊吗?关于……一些事。”
发送。几乎立刻,云岚回复:“随时。我现在就有空。”
瑶瑶看着那两个字——“随时”。像一扇开着的门,没有锁,没有密码,没有“你欠我”。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动。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雨中,走向那栋五层旧楼,走向三楼那个堆满纸箱、暖气轰鸣、地毯上有呕吐污渍的新公寓。
上楼时,她听见凡也在打电话,语气兴奋:
“对,搬好了……车下周就能提!到时候第一个带你兜风……哈哈当然,说好的……”
他在和谁通话?朋友?家人?还是那个她不知道的、大洋彼岸的陌生人?
瑶瑶在楼梯转角停下。钥匙在口袋里,冰凉沉重。她握紧它,齿痕更深地硌进掌心。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云岚又发来一条:“你想聊的时候,我都在。”
还有林先生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她刚刚没看完,现在跳进眼里:
“经济控制的最终目的,不是钱本身,而是让你相信:你离不开,你走不掉,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那道锁。”
瑶瑶抬起头。门内传来凡也的笑声,爽朗,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转动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决绝。
像某种开始,也像某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