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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霜(2 / 2)

0.5到4秒。短得就像此刻——凡也的呼吸声,雨敲窗户的声音,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所有这些瞬间,都会在0.5到4秒后消失,进入短时记忆,或者直接被遗忘。

“你看得进去吗?”凡也突然问。

瑶瑶诚实摇头:“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凡也说,“聊会儿天,放松一下。紧绷的弦容易断。”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也......更近了。

“聊什么?”瑶瑶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瑶瑶想了想:“怕黑。小时候我们家住老房子,走廊灯坏了,从卧室到卫生间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黑暗。我总是跑过去,总觉得后面有人追。”

“现在呢?”

“现在......”瑶瑶顿了顿,“怕让人失望。怕考试考不好,怕父母担心,怕......怕自己做错选择。”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父母。

凡也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问:“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是什么?”

这次瑶瑶想得更久。来到漂亮国?选择传媒专业?还是......

“也许是,”她慢慢说,“那天在自习室,答应做你的‘学习搭子’。”

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暖气片嘶嘶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个巨大生物路过。

凡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

“那也是我做过最对的选择之一。”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之一。瑶瑶捕捉到这个限定词。那其他选择是什么?但她没问。

“该你了,”她说,“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凡也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低,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开裂了,像细小的闪电图案。

“怕我爸失望,”他说得直接,“他对我期望很高,从小就是。别的小孩在玩的时候,我在学奥数、学英语、学钢琴。每次考试,他都会问‘第几名’,不是‘考得怎么样’。如果是第一,他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下次努力’。”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凡也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第几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像雨季来临前的低气压。

“你恨他吗?”她问,重复了火锅那晚的问题。

“不恨,”凡也摇头,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的裂缝上,“但我怕他。不是怕他打我骂我,是怕他那种......沉默的失望。比任何责骂都伤人。”

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所以我来漂亮国,某种程度上是逃跑。离他远点,离那些期望远点。但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现在还是会给自己设定同样的标准。考试必须前10%,作业必须a,将来必须进大公司。就像他住在我脑子里,从来没离开过。”

这话里有一种深刻的疲惫。瑶瑶忽然明白,凡也那种表面的轻松和自信,可能只是一种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内核里,他和他父亲一样严苛,甚至更甚。

“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呢?”她问。

凡也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看向她。这次他的眼神不再复杂,而是清澈的,像雨后的天空。

“坐在这里,”他说,“现在,和你聊天。”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像透过鱼眼看出去。

“心理学课本上说,”她突然说,声音有点不稳,“人类短时记忆的容量是7±2个组块。也就是说,我们同时只能记住5到9个信息单元。”

“所以?”凡也问。

“所以我在想,”瑶瑶转回头看他,“如果我把现在这个瞬间拆分成组块——雨声,暖气片的声音,你的呼吸声,马克杯上的字,你湿透的头发,你眼睛的颜色,你手指上的茧......这些加起来,会不会超过7个?超过了的部分,是会进入长时记忆,还是直接遗忘?”

凡也愣住了。他看着瑶瑶,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温柔的,像春风化开冰面。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诗人。”

“我不是......”

“你是,”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雨,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对收起的翅膀。

瑶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这个冲动如此强烈,让她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但她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渐渐变小,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变成细密的滴答声。凡也的肩膀动了动,他转过身。

“雨小了,”他说,“我该走了。”

瑶瑶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继续看书。”

“我看不进去了,”瑶瑶实话实说,“送你到楼下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雨确实小了,成了毛毛雨,在路灯的光里像飘浮的金粉。

“明天考试加油,”凡也说,手放在门把上,“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你也是。”

凡也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他走出去,站在屋檐下,回头看她。

“瑶瑶。”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他说,“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这话太简单,但瑶瑶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谢谢你的汤。”她说,声音哽咽。

“不客气,”凡也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考完了我再给你做。这次做红烧肉,我妈的另一个拿手菜。”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有跑,就那样慢慢走着,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毛毛雨落在他身上,像撒了一层细密的糖霜。

瑶瑶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回到宿舍,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温暖而明亮。她想起凡也说的“糖霜”——湿头发上的雨粉,在路灯下确实像糖霜。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注意安全?明天见?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到公寓了告诉我。”

发送。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许他在路上,没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重新翻开心理学课本。但这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关于记忆的理论突然变得生动。感觉记忆像雨滴,短时记忆像雨中的路灯,长时记忆像被雨打湿的地面,水渗进去,留下永久的痕迹。

她看了两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动:

“安全到达。汤锅还没洗,明天再说。你快睡。”

瑶瑶回复:“这就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雨彻底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偶尔滴下一滴水,嗒,一声,像最后的句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凡也站在窗边的背影,湿透的连帽衫,肩胛骨像收起的翅膀。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话像一剂良药,注入她紧绷的神经。她忽然觉得,明天的考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无论如何,今晚的雨、汤、对话、背影——这些瞬间已经超过了7个组块。它们不会进入短时记忆,不会被遗忘。

它们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更持久的东西。

瑶瑶在黑暗中笑了,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入几个月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像谁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指甲痕。雨后的城市洁净如新,街道上积水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地面长出了星星。

而在这个中西部小镇的深秋,一场考试周的风暴正在接近尾声。但在那之前,有汤的暖意,有雨的清凉,有两颗心在不安中的短暂靠近。

这些瞬间像糖霜,撒在记忆的蛋糕上,甜而脆弱,一碰就碎,但那一刻的光泽,足够照亮许多个即将到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