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我是多多,你是艾莲娜。我们在电影院里,但电影院是透明的,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们想接吻,但怎么都碰不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梦的意象太强烈。瑶瑶一时说不出话。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醒了,”凡也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发现外面在下雪,室友在打呼,而我得起来画桥梁受力图。”
火锅还在沸腾,但两人都没再动筷子。音乐流淌,雪在窗外无声地下。茶几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麻辣和香油混合的复杂香气。
瑶瑶看着凡也。他的侧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此刻的他不是数学课上那个自信张扬的凡也,也不是探险社那个活力四射的凡也,是另一个——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版本。
“你梦里的电影院,”她说,“也许不是透明的。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凡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的天空,看不见底。
“什么意思?”
“也许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瑶瑶慢慢说,字斟句酌,“也许你觉得他们在看,其实他们只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凡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火锅的自动保温功能启动,嗡嗡声停下,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更深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聪明人。”
“我只是......”
“不,你就是聪明,”凡也打断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吗,我周围聪明人很多——数学好的,编程强的,能说会道的。但你是另一种聪明。你看事情的角度......像从镜子的反面看,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图像。”
他的距离很近,瑶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包裹在深褐色的虹膜中。
“那可能是错的。”她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错和对不重要,”凡也摇头,“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角度。独一无二的。”
他说这话时太认真,眼神太专注,瑶瑶觉得呼吸困难。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的毛衣领口有些紧,脖颈后面渗出细密的汗。
“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一片狼藉的茶几。
“等下再说,”凡也靠回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
瑶瑶也靠回去。地毯很软,靠垫蓬松,整个人像陷进云里。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天光反而亮了些,可能是云层变薄的缘故。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雪。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是一种共享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看同一场雪。
瑶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华都意外下了场大雪。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看雪花如何改变世界——屋顶白了,树白了,街道白了,所有尖锐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母亲在身后织毛衣,父亲在看书,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那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午后之一。
此刻的宁静不同。更私密,更......危险。因为身边不是父母,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在他的公寓里,门关着,雪下着,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的大小。
但她不害怕。奇怪地,一点也不。
音乐停了。凡也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换了个歌单——这次是中文歌,老歌,邓丽君轻柔的嗓音流淌出来: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歌,”凡也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做饭的时候常听。我爸嫌俗,说没品位。但她还是听,用那个老式的cd机,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有厨房里能听见。”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京城某个公寓的厨房里,中年妇女系着围裙做饭,邓丽君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灶台、油烟机、洗好的青菜。客厅里,丈夫在看报纸,或者工作,对厨房里的音乐充耳不闻。
“那你喜欢吗?”她问。
“以前觉得土,”凡也说,“现在觉得......挺好的。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邓丽君唱到副歌,声音甜而不腻,像融化的蜂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凡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瑶瑶看着他。他的喉结随着哼唱微微滚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他毫无防备,像个大孩子,沉浸在简单的旋律里。
她忽然很想碰碰他——不是手,是那缕永远翘着的头发。但她没有动。
歌唱完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时,凡也睁开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些歌。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需要仔细听才能懂,有的一听就明白。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往往是最简单的那几首。”
“那你是什么歌?”瑶瑶问。
凡也想了想:“我可能是......那种前奏很长,中间各种变奏,结尾突然安静的曲子。听起来很丰富,但自己知道,其实结构有点乱。”
“那我呢?”
“你,”凡也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是那种一开始觉得平淡,但越听越有味道的曲子。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安静,但坚定。”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跳加速。她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安静,但坚定。在她父母口中,她是“听话”“省心”;在老师口中,她是“认真”“努力”。但坚定?她从未觉得自己坚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那样。”她说。
“你是,”凡也肯定地说,“就像那天在玉米迷宫,你坚持要自己找路,不要我直接告诉答案。还有在自习室,你坚持要先画知识树,再解题。那不是固执,是坚定。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他说这话时如此确信,仿佛比瑶瑶自己更了解她。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常犹豫、怀疑、自我否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他描述的那个版本里,她更好,更强大,更像她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看见的你不是全部的你,但却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你。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金箔似的光斑。世界突然亮得刺眼,像被洗过一样崭新。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气。他深吸一口气:“雪停了。要出去走走吗?”
瑶瑶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街道上,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堆雪人,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好。”她说。
他们穿上外套。凡也的是件黑色的羽绒服,瑶瑶的是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在门口换鞋时,瑶瑶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长城合影的相框,正面朝上。照片里的凡也笑得灿烂,但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处,像在寻找什么。
“走吧。”凡也说,推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更凛冽。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楼门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瑶瑶眯起眼睛。
凡也走在她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她:“跟着我走,我开路。”
瑶瑶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步子很大,她得稍微跨大些步子才能跟上。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清脆,像咬碎冰糖。
走到街角,凡也突然停下,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路边的树扔去。雪球砸在树干上,砰的一声,雪粉四溅。
“试试?”他朝她笑,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瑶瑶犹豫了一下,也弯腰团了一个。雪很凉,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瞄准同一棵树,用力扔出去——偏了,打在旁边的邮筒上。
“再来!”凡也说。
他们像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了十分钟,直到手冻得通红,鼻子发红,呼出的气变成大团白雾。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喘气。
阳光很暖,晒在脸上有微微的痒。雪开始化了,从树枝上滴下来,嗒,嗒,嗒,像缓慢的秒针。
“开心吗?”凡也问,侧头看她。
瑶瑶点头。她的头发乱了,围巾松了,手套湿了,但心里有种轻盈的快乐,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我也开心,”凡也说,然后停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不一样。不是快,也不是慢,是更......厚实。像这雪,一层一层积起来,每一层都算数。”
瑶瑶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该回去了,”她说,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知道再待下去,有些东西会失控。
凡也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
回宿舍的路不远,但雪后走得慢。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雪化声。到楼下时,瑶瑶转身:“就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
“好,”凡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下周......期中考试后,我们再约?”
“嗯。”
瑶瑶转身走进楼里。在玻璃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雪地里,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朝她挥手,笑容明亮,像雪地上的光。
上楼时,瑶瑶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掏出来,是那个玉米钥匙扣——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上掉下来,进了口袋。金黄色的玉米皮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暗淡,但穗须的深红色依然醒目。
她握紧钥匙扣,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回到宿舍,艾米丽不在。瑶瑶脱掉外套,走到窗边。凡也已经走了,雪地上只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来,一串回,在宿舍楼前交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强,雪加速融化。屋檐开始滴水,连成透明的珠帘。瑶瑶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脚印渐渐模糊,被融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就像今天下午存在过,火锅的暖气存在过,素描本上的画存在过,雪地里的笑声存在过。
手机震动。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今天扔雪球的样子,比解微积分题可爱多了。”
瑶瑶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
“你画我侧脸的样子,比画桥梁受力图好看多了。”
发送。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针,像某个巨大而温柔的事物,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节奏,缓缓渗入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