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很快沉浸进去。电影里的世界有种温暖的粗糙感,像老照片的边缘。放映员阿尔弗雷多脾气暴躁但心软,多多机灵又执着。他们之间那种非父非友的感情,在黑暗的放映室里静静生长,像暗室里的植物。
当多多第一次透过放映窗看向银幕时,镜头从他的眼睛切换到电影画面——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但里面有光,有整个宇宙。
瑶瑶感觉自己的眼睛湿了。她悄悄擦了擦眼角,余光瞥见凡也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没看她,专注地盯着屏幕,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电影进行到中间,多多长大了,爱上了银行家的女儿艾莲娜。他们在电影院里偷偷牵手,在放映室的角落里接吻——那个吻被阿尔弗雷多撞见,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留给他们完整的黑暗。
瑶瑶的手放在扶手上。凡也的手也在那里,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微弱的电流。
爆米花桶在两人之间,偶尔他们的手指会同时伸进去,在黄油和糖的混合物里短暂触碰。第一次碰到时,瑶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凡也似乎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拿爆米花。
第二次,第三次……触碰到变得自然,甚至有了某种默契。瑶瑶发现凡也拿爆米花的频率和她同步,几乎每次她伸手,他也会伸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擦过,像秘密的摩斯密码。
电影进入后半段。多多去服兵役,艾莲娜搬家,两人失去联系。多年后多多回到小镇,电影院即将被拆除,阿尔弗雷多已经去世,留给他那卷胶片——所有被剪掉的吻戏。
当银幕上开始播放那些吻戏合集时,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黑白画面里,不同年代、不同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接吻,有的羞涩,有的热烈,有的悲伤,有的狂喜。音乐是阿尔弗雷多曾经弹过的钢琴曲,现在由成年的多多演奏。
这些吻曾经因为“不符合道德标准”被剪掉,现在它们回来了,在废弃的电影院里,在唯一的观众面前。这是阿尔弗雷多留给多多的最后礼物——所有被禁止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爱,此刻全部归还。
瑶瑶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是凡也。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她没有抽回手。
银幕上,吻戏合集结束了。画面切回现实,多多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面前是已经停止转动的胶片机。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他起身,走出电影院,走向等候在门外的艾莲娜——中年重逢的初恋,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最后的镜头是他们拥抱,背景是正在被拆除的电影院,砖瓦坠落,尘土飞扬。但拥抱很紧,像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
片尾字幕升起时,影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瑶瑶和凡也还坐在黑暗里,手还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你哭了。”凡也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哭了。”瑶瑶说。
他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被发现了。”
灯光缓缓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瑶瑶松开手,凡也也收回手,动作都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刚才的黑暗像一场梦。瑶瑶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凡也也是。
“要去喝点东西吗?”凡也问,“或者直接回宿舍?”
“喝点东西吧,”瑶瑶说,“喉咙有点干。”
他们去了电影院隔壁的咖啡馆,很晚了,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点了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剪掉那些吻戏?”瑶瑶捧着杯子问。
“因为当时的审查制度,”凡也说,“还有……他想保护多多。小镇太小,流言蜚语能杀人。”
“但他最后还是把吻戏都还给了多多。”
“是啊,”凡也看着窗外,“也许他想说:爱不应该被剪掉。即使被禁止、被隐藏、被遗忘……它还是在那里,像胶片上的光,等着被放映的那一刻。”
热可可很甜,奶油融化在表面,像小小的云朵。瑶瑶小口喝着,热气熏着眼睛,又想哭了。
“我爸爸也喜欢电影,”凡也突然说,“他收藏了很多dvd,按导演分类。小时候他经常带我看电影,讲解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他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能把瞬间变成永恒。”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让我学电影?”凡也接下去,“因为他觉得那不现实。他说华国不需要那么多导演,但需要工程师’。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水下的鱼。
“你恨他吗?”她轻声问。
“不,”凡也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坚持学电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京城电影学院的某个教室里,也许在剧组打杂,也许已经放弃了。谁知道呢。”
他喝了口热可可,喉结滚动:“但我现在在爱荷华学工程,画桥梁受力图,算微积分题。周末去玉米迷宫,周五晚上和……和朋友看电影。这也不错。”
他说“朋友”时顿了顿,眼睛看向瑶瑶。瑶瑶觉得脸上发热,低下头搅拌热可可,奶油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浅褐色的漩涡。
“那你以后会当工程师吗?”她问。
“可能吧,”凡也说,“但我可能会偷偷画漫画,或者写点东西。就像阿尔弗雷多,白天是放映员,晚上偷偷收集吻戏胶片。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对吧?”
“对。”瑶瑶说。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开,像水彩画。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是爵士钢琴,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电影里的细节,聊各自喜欢的导演,聊意大利面到底该煮几分钟才好吃。时间过得很快,等瑶瑶意识到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该回去了,”凡也看了眼手机,“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
“嗯。”
走回学校的路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路灯光在雾里变成一个个朦胧的光球,悬浮在黑暗中。凡也和瑶瑶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到宿舍楼下时,瑶瑶转身:“谢谢今晚的电影。还有……晚餐。”
“应该我谢谢你,”凡也说,“愿意陪我看这么老的电影。”
“我很喜欢。”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透明的帘幕。凡也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抵御寒冷——或者紧张。
“那……下周摘苹果?”他问。
“好,”瑶瑶点头,“周六?”
“周六上午十点,老地方集合。”
“嗯。”
瑶瑶转身走向玻璃门。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凡也在身后说:
“瑶瑶。”
她回头。雾气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电影里多多的眼睛,像放映窗里的光。
“晚安。”他说。
“晚安。”
瑶瑶推门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凡也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身影渐渐消失,像溶解在水里的墨。
上楼时,瑶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窗外雾气正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被棉花包裹。
她举起右手,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个在电影院里无声的触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哭的样子很可爱。”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你假装没哭的样子也很可爱。”
凡也秒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银幕上那些被剪掉的吻戏,一帧一帧闪过,黑白的光,无声的爱。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变成雨夜的伞,玉米田里的箭头,自习室里的红蓝地图,意大利餐厅的灯光,电影院黑暗中的手。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雾气弥漫。
而有些东西,在雾里悄悄显形,像显影液里的照片,渐渐清晰,不容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