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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好评(2 / 2)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您可以随时跟我们反馈。”她顿了顿,不慌不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市面上一般的那种印着烫金logo的商务名片不同,她手里这张只是一张朴素的白色卡片,正面印着车行的名称和她的联系方式,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她把名片递到连嘉煜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每一个服务流程的标准收尾:“这是我们车行自己的小程序,扫这个码就可以给员工评价。三十字以上的好评,员工能拿到五块钱的提成;如果配五张图再加一个十秒以上的视频,提成是十五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这个程序是我自己找人开发的,专门给员工用的。他们不需要接触客户手机,也不需要记复杂的操作步骤,扫进去,找到对应的编号,写句话、拍张照就行。编号零七,就是刚才给您洗车的那位员工,他叫于斐。”

连嘉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立刻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名片和宁丹彤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什么。那张名片在空气中悬了几秒,宁丹彤的手纹丝不动,举着那张卡片,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不催促,不退让,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连嘉煜这才伸手接过去,两根手指夹着,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二维码,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程序?你们车行还挺潮的。”

“不是我潮。”宁丹彤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是我们有员工不识字,也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一般的评价系统对他们来说门槛太高了。所以我们就做了这个小程序,界面全是图标,没有文字——点星星打分,点麦克风语音输入,拍照片也是点一下相机图标就行。客户方便,他们也能看到自己的成果被认可。另外,后台会自动把语音转成文字,我们再把好评和那些表情打印出来,贴在他们的工作墙上面。”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骄傲,“他们看到自己的照片和好评被贴出来,会很开心。”

连嘉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拇指在二维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他抬起眼,看着宁丹彤,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玩味:“十五块一条好评,你们当老板挺会算账的啊。这年头,一条公关稿最低也得五百起步,你们倒好,十五块就打发了。员工看到自己被贴出来,开心的是那张照片,还是那十五块钱?”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是说,你们赌的就是他们不识数,不知道十五块在外面能干什么?”

他说完,没等宁丹彤回应,就把名片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宁丹彤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叫住他,他已经几步跨到了休息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看向里面坐在长凳上的于斐,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喂,刚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了,你记住啊。”

于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宁丹彤快步追过来,但连嘉煜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侧身一闪,像一个滑溜的泥鳅,从她伸出的手臂旁边绕了过去,几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把手伸出来,朝宁丹彤挥了挥,笑容张扬又欠揍:

“放心,忘不了宁老板的好评,十五块一条呢,够我买瓶水的。”他说完,关上车门,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辆迈凯伦像一支银灰色的箭,射入了夜色之中。

宁丹彤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夜风裹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她转身走回休息室。推开门,于斐还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软布,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于斐,那个人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于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软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宁丹彤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吴舟从工作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显然是听见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又发现工作区没了人影,才找过来的。他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宁丹彤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刚才遇见个神经病。”她说着,语气已经从刚才的紧绷松弛下来,“开辆迈凯伦,年纪不大,嘴挺欠,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富二代,莫名其妙跑来寻开心。不过没出什么大事,走了。”她拍了拍吴舟的胸口,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你怎么不在前面盯着?跑跑呢?”

于斐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软布,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的边缘,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直到吴舟走进来,直到宁丹彤站起来亲了吴舟一下,直到他看见宁丹彤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吴舟理了理衣领。

于斐看着那只手——看着宁丹彤的指尖拂过吴舟衣领时的那种自然而然,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动了一下。他和筝也是这样的。筝也会这样替他理衣领,在他洗完车头发乱糟糟的时候,在他吃完饭嘴角沾着米粒的时候,在他蹲在地上系鞋带半天系不好的时候。她会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替他弄好,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看着宁丹彤和吴舟,他忽然觉得那扇他一直以为是墙壁的门,被人从另一边敲了一下,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宁丹彤和吴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宁丹彤脸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舟哥,你、丹丹——是女朋友吗?”

吴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于斐,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问的认真,而是一种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的认真。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丹彤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看了吴舟一眼,目光柔软,然后转向于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跑跑睡觉:“不是女朋友。”她顿了顿,牵起吴舟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举到于斐面前晃了晃,“是老婆和老公。我们结婚了呀,于斐,不记得了吗?你还来喝了喜酒的,吃了好多块红烧肉。”

于斐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他记得红烧肉,记得那天有很多人,记得自己穿了一件新衣服,但不记得“结婚”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皱巴巴的软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我和筝,也是老婆和老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