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万,四十五天,挺值。”她试图让语气更轻松点,甚至带了点惯常谈生意时那种衡量利弊的口吻,嘴角还刻意向上弯了弯,“你知道我的,做人做事一向‘朝钱看’。舒舒服服公费旅游一趟,装疯卖傻……哦不,配合演演剧本,就能白赚三百八十万,还是税后。怎么算,都很赚,对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一桩与己无关的买卖。用最市侩的理由,包裹起底下可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
话音刚落,她舀起一勺自己那盒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得她轻轻嘶了口气,刚想顺势夸一句“确实好吃”来转移话题——
身旁,一直安静吃着巧克力的于斐,却突然把自己的冰淇淋盒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和分享的快乐。他挖了大大一勺混合着巧克力脆片的冰淇淋,笨拙却努力稳当地举着勺子,递到蒋明筝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雀跃:
“筝,吃,斐的。”他献宝似的,又补充,“巧克力,甜!”
蒋明筝一愣,心里那点故作轻松的硬壳,在于斐这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分享举动面前,瞬间软化。她忍不住笑了,是今晚回家后第一个真正松弛、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她微微倾身,就着于斐的手,张口接住了那勺巧克力冰淇淋。
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微苦,回甘,还有脆片的颗粒感。
“好~”她咽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抬手揉了揉于斐的头发,“巧克力的呀,我们斐斐最喜欢的,我也喜欢。”
于斐得到肯定,开心地缩回手,自己又挖了一大勺,吃得眉眼弯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里。
而坐在对面的聂行远,每一次、每一次听到蒋明筝用这种半是自嘲、半是刻意市侩的口吻谈论自己,尤其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称量、用“值不值”、“赚不赚”来定义时,心口都像被最细的针密密地扎过,泛起一种绵长而清晰的钝痛。
他知道张芃找她是为了那档节目、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也预想过她可能会答应,可亲耳听见她用这么“轻松”、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态度说出来,用“朝钱看”、“很赚”这样的字眼,去概括未来四十五天要将自己置于公众审视之下的日子……那股混杂着心疼、无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憋闷的情绪,还是瞬间冲了上来,让他喉咙发紧,舌根都泛出苦意。
蒋明筝从来不是什么热爱社交、享受被关注的性格。恰恰相反,她骨子里甚至有些孤僻,需要大量独处的时间来恢复能量。外界看到的那些长袖善舞、从容周旋,不过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达成目标而精心穿戴上的一层盔甲,是壳,不是芯。让她这样的人,去参加一档本质上需要大量互动、暴露甚至表演的“恋综”……聂行远几乎能想象那对她而言是怎样的消耗。
聂行远看着眼前那盒色泽诱人、点缀着金黄焦糖夏威夷果碎的冰淇淋,这本是他很中意的口味。可此刻,那熟悉的甜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了,送入口中,只尝到一片温吞的、令人意兴阑珊的冰凉,细腻的口感也变得滞涩无味。他的全部心神,早已不受控制地系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既然都请了关罄繁那种级别的,剩下那些嘉宾,估计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非富即贵。”蒋明筝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渐渐融化的香草冰淇淋,语气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向上社交的绝佳场合,错过了可惜。就当是……给我的基金会铺铺路,拓展拓展人脉。”
她顿了顿,勺尖在绵软的冰淇淋里划出无意义的痕迹,继续说,更像是说服自己:“那个阶层的人,多少讲究个体面。融策明年就指望这节目当开门炮呢,挑人肯定谨慎,不至于安排太难相处的。再说,”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聂行远一下,又垂下,声音低了些,“我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去谈恋爱,就当是……”
话语在这里卡了壳,她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形容。不过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她便囫囵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冰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抬起脸,对着面色明显凝重的聂行远,扯出一个带着点调皮、意图活跃气氛的笑:
“就当是攒我的‘买房基金’!等这笔钱到手,咱们就换个大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于斐得有个能让他随便折腾的乐高房,你也不能老蹭我的书房用,得有自己的地盘。你们俩,”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聂行远,又虚指了一下旁边专心吃巧克力的于斐,“平均身高188的‘巨人’,挤在现在这个小窝里,转个身都束手束脚的,我看着都憋屈。风水大师可说了,人得住层高够、空间敞亮的房子,运势才能顺,才能旺。”
聂行远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眸底深处翻涌不息的情绪。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盒也开始失去形状的冰淇淋,耳边是她描绘的、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有他,有于斐,有她,还有一个更宽敞、更自在的“家”。
这话语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注入心田,瞬间冲散了先前大半的苦涩,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酸软、心疼与无限爱怜的复杂滋味,沉甸甸地充盈胸腔。
他终是牵动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轻松的笑容,顺着她的话,用上了她惯常的那种带点玩笑的口吻:
“看来,我们蒋老师这是暗地里存了好大一笔安家基金啊。京州这地方,想换个像样点的房子,没个一两千万,怕是下不来吧?”
他很想说,筝筝,我有钱,很多。
你不需要这样计算着、辛苦着去换一个“我们”的未来。你想做什么,或不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三百八十万,或是三千八百万,在我心里,都远不及你真正舒展眉头、发自内心快乐的模样来得重要。
但他更知道,此刻,他绝不能这样说。这样的话语,对骄傲如她、独立如她、一路靠自己披荆斩棘走到今天的蒋明筝而言,非但不是体贴,反而可能是一种无心的轻慢,甚至是对她所有努力和选择的否定。
从大学时代起,他就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要强——她宁愿自己咬着牙挣来一分一毫,也绝不愿轻易接受旁人看似慷慨的赠与。他珍视的,正是这样的她。所以,他不能,也不会用“我可以给你”这样的方式,去覆盖她“我想要挣来属于我们的未来”的这份心意与尊严。
将胸口那股沉闷的、带着疼惜的滞涩感深深压入心底,聂行远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她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只是那目光,比平日更柔软,更深邃,像静谧的夜空,包容着她所有未曾明言的思绪与重量。
他拿起自己的小勺,没有去动自己那盒,而是非常自然地,手臂越过餐桌中间一点距离,轻轻挖了一小块蒋明筝那盒香草冰淇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亲近之人之间才有的随意和坦然。
蒋明筝正侧头和于斐说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话语微微一顿,看了过来。
聂行远将那一小勺冰淇淋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抬眸,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点评意味:
“甜度控制得确实不错,香草籽的香气也很正。”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带着暖意的笑,声音也放缓了些,“怪不得大鱼总说你喜欢,每次来都点这个味道。”
他没有追问节目,没有评价她的选择,只是将话题落回了眼前这盒冰淇淋,落回了于斐记得她喜好这个温馨的细节上。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体贴的话——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听到了,他知道了,而他关心的重点,依然是她“喜欢”什么,而不是她“选择”了什么背后的价码。
蒋明筝望着他,看着他沉静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和他嘴角那抹了然的、温柔的弧度,心口那处一直被自己强行压下的、关于节目、关于未来、关于各种复杂关系的忐忑与迷茫,忽然就被一种更强大、更安稳的暖流缓缓覆盖、抚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轻、更真切的笑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