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位,聂行远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抬起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镜中的男人西装挺括,发型一丝不苟,连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测量过,可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亮光,却出卖了他。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清晰地、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说完,他竟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他抬手,指尖抚过衬衫领口下方那个早已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又轻轻将它调整了一下,尽管它已经足够端正。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六点二十。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迟,时间卡得刚刚好,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不愿显得太急迫的体面。他想,蒋明筝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或许已经点好了菜,正聊得火热,william那人最会媚金主。
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水晶灯的光过于璀璨,映得他眼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波动无所遁形。他没去坐电梯,而是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厚重的门。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规律、清晰,一声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六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呼吸平稳,心跳却在胸腔里沉闷地敲打着,越接近顶层,那节奏便越不受控制。
最终,他停在六楼走廊尽头的606包厢门前。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隔绝。门把手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瞬,似乎最后调整了一下呼吸,也似乎只是片刻的犹豫。然后,那停顿消失,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向下旋转,轻轻向前一推——
门开了。
“samuel,你来得正好,刚聊到你呢。”william一见到聂行远推门进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迎上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行啊,收拾得够帅的,这是要闪亮登场啊?”
说完,他转身朝向餐桌主位的俞棐和蒋明筝,换上正式的介绍口吻:“俞总,蒋主任,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链动的总策划,也是未来zoe项目的负责人,samuel,聂行远。”
好吧,聂行远在心里承认,自己那点“平常心”在进门看到蒋明筝的瞬间就土崩瓦解了。从推开包厢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锁在蒋明筝脸上。几年不见,她没怎么变,甚至比记忆里更漂亮,眉眼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娴静与从容,那是一种仿佛什么事都激不起太大波澜的稳定感。
两人的目光有过一次极短暂的空中交会,蒋明筝没有刻意避开,但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温度,更别提笑意了,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现在,被william半推半就地引到二人面前,聂行远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几乎是刻意忽略了俞棐率先伸出的、表示友好的手,转而抢先一步,将手伸向了蒋明筝,动作快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好,蒋小姐,”聂行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他迅速调整,试图维持那份演练过无数次的镇定,“我是聂行远。”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选择,快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彻底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那份积压了数年的不甘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求而不得,像深水下的汹涌暗流,在他看似得体的西装和无可挑剔的举止下剧烈地涌动、冲撞。william那句“收拾挺帅”的耳边调侃,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一面哈哈镜,无情映照出他精心打扮却无法坦然面对的焦灼心态。
而蒋明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一片深秋的湖面,无风无浪,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突兀举动而泛起一丝涟漪。这种彻底的平静与无所谓,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具杀伤力,成了映照他所有不甘、所有躁动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镜子。
面对他悬在半空的手,蒋明筝并未立刻回应。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才从善如流地、礼节性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他虚虚一握。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时间精确到毫秒,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或力度。
“你好,聂老师。”
的声音平稳,语调适中,用的是圈内惯常的敬称,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听不出任何一点超出商务礼仪的私人情绪。这声“聂老师”,客气地拉开了一道他无法逾越的距离。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秒。直到蒋明筝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转向身侧,用那同样平稳无波的声线,接续上了被某人“不小心”忽略的流程:
“这位,”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那位从刚才起就被无形晾在一边的英俊男人,完成了这个迟来的、却又无比必要的介绍,“是我们俞总。”
俞棐站在一旁,从聂行远刻意越过他、直奔蒋明筝而去的那一刻起,他眉梢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此刻,接收到蒋明筝递来的、堪称“救场”的介绍,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困倦的表情都没变,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勉强能称之为“笑”,但更像是一种“行吧,到我了是吧”的社交肌肉记忆。他总算是接住了这个被某人选择性忽略、又被蒋明筝稳稳递回来的社交焦点。
整个包厢里的空气,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忽略与重拾”而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大概只有经验老道的william,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顺带为今晚的“和谐”饭局提前捏了把汗。
而这场小小风波的源头——蒋明筝,已然重新端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她依旧是那位无可挑剔的、平静的蒋主任。
“俞棐。”
被正式介绍到的男人终于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松散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聂行远。”
聂行远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吐出自己的名字。视线相交的瞬间,谈不上火花四溅,更像某种冷静的彼此打量。
两个男人的初次正式交流,就在这异常简洁、异常平淡的两个名字交换中完成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职业的微笑,甚至握手都省略了,毕竟,刚才已经错过了一次。
“都坐下吧,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