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不期待呢,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怎么能不期待呢,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爸爸。
但是期待着期待着,母亲眼睛里的光灭了,江辰的期待也落空了。
他不再指望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喝药的男人会和别的父亲一样,送他上学,接他下课,把他举到头顶转圈圈,带他去游乐园,给他买礼物。
然而母亲也不会这么做。为了拼凑丈夫的治疗费,她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自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看孩子。
江辰的衣服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穿小了的旧衣服,文具是老师自掏腰包买的。就连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这家邻居吃一顿,那家邻居吃一口。还好村里人多少都沾亲带故,也多少了解江辰家里的情况,所以没人拒绝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来家里蹭饭,甚至还会在蹭饭后送给他水果零食。
可是每当从邻居家里回来,看到床上那个如死尸一般却仍然活着的男人,江辰总会莫名其妙生气。他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摔碎了盛着中药的药碗,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在母亲的谩骂声中跪在床前认错。
他没错,他只是为了母亲而已。
后来,他连这个唯一一个的借口都没有了。为了逃离那个永远弥漫着药味的家,江辰在高中时选择了寄宿学校。高考结束,因为家里没有电脑,江辰只能回学校查询成绩。
出门的时候,天其实已经开始下雨了。但是江辰依旧没有回家拿伞,毅然决然跳上了前往县城的公交车,并再也没有回过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母亲拿着伞急匆匆的身影。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十八岁的江辰觉得自己至死都不会忘记看到分数那一刻的心情。
他可能成为县里第一个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考上虞城大学的人。这个认知不只让江辰,也让江辰的班主任兴奋不止。
两人为了这个好消息,对着电脑平复了很长时间。
可事实上,不过几年的时间,不论多少次想起那天,江辰的记忆里只剩下母亲骑着电动车冒雨而来的身影。
窗外的倾盆大雨将沉浸在兴奋中的两人唤醒。班主任从其他老师的工位上搜罗了两把伞,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别。江辰撑着伞独自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异常轻快。
他感觉一切都好起来了,除了家里那个怎么都死不掉的家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转过十字路口,车站所在的位置路况一向复杂,交通事故不断,更何况今天的雨格外大。在附近上了三年学的江辰对此早有准备,但是他没想到母亲会出现在这里。
当江辰朝着那辆因为视线盲区而横冲直撞的货车跑去时,母亲已经被卷到了车下。
江辰摔倒在雨中。货车被车站里冲出来的工作人员叫停,江辰狼狈的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朝货车走去。有人拦住了他,是另一个工作人员。
后来的事江辰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班主任催促他报志愿的时间快要截止时,他还在医院守着母亲。
父亲还在家里躺着,远嫁外地的姑姑为此千里迢迢赶了回来。江辰在医院的这几天,父亲都是由姑姑照料的。
江辰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他什么决定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想不了。直到信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找到他。
信城大学虽然也属于中上流学校,但无论名气还是教学水平、学校资源都远远无法和虞城大学相提并论。
班主任和校长都无比强烈的建议他报虞城大学,无论哪个专业都好。信城大学的招生老师却耐心的和他分析起各专业的利弊来。
江辰听不明白,他的脑袋没有恢复运转,眼睛虽然看在老师身上,但是实际上看不到任何东西。
“……学校会承担你父母的全部治疗费用。而且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带着你的父亲一起去学校。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距离学校很近,你父亲如果转院到我们那里,所有的费用都可以报销……”
听到这儿,江辰终于有了反应,也看到了那个一直都很有耐心的招生老师。
“我考虑一下。”虽然这么说着,实际上他并没有可以一起商量的人。班主任只会建议他试一试虞城大学。
而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还是走了。第二天,江辰去学校填报志愿。
班主任眼里是明晃晃的失望,但还是安慰江辰道:“学校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