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谢昀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但周围的暖意让他瞬间清醒过来,隐下眼中的恨意,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急急忙忙地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谢昀这才想起了这件往事。
贞阳十三年,最是暑热难当,宣帝带着众嫔妃皇子及几位大臣前往碧水洲避暑,宴席之上,谢昀的衣角被一个小太监不小心弄脏,随他去更衣,在一处柴房发现了被关着的楚昭。
谢昀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很痛,不是梦境,他重生在了十五岁这一年,而此刻小太监就要带他去更衣,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太监见谢小公子还在发愣,四下张望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上来拉扯他的衣袖。
谢昀回过神来,一把抽开,“放肆,凭你也能对我拉拉扯扯?”
小太监被吼得愣怔了一下,本就不是什么大胆的人一下子就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着,“奴才,奴才是一时心急,陛下还等着小公子回席呢。”
谢昀眯了眯眼睛,盯着小太监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如今有多卑躬屈膝,日后就有多心狠手辣,只觉得心中一阵厌恶,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柴房,眼眸深邃,染上恨意。
下一刻,立刻转身就走,就像是沾上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一样,任凭小太监在身后如何呼喊都不回头。
谢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步伐由一开始的快走变成了跑步,如同生出了火星子一般,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直接冲进去掐死楚昭,那样的话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正在头脑风暴着对策,忽然猛地撞进了一个人怀抱,清晰可闻的玉兰香扑面而来,谢昀下意识地揪住了那人的衣袖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而宁渊那张出尘绝世的面容映入眼帘,对比死前的最后一眼要年轻稚嫩不少,可依旧是个美人胚子。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宁渊有张惊世骇俗的脸呢,只是美人总是板着脸,年纪轻轻就像清风书院教书的先生一般老成,完完全全一个小古板。
回想前世,只有宁渊为他敛尸,为他清扫坟前雪,为他四时祭拜。
明明他们彼此政见不合,自幼时起便针锋相对,从来都是冷面冷言冷语。
可如今看见这个小古板还是不禁红了眼眶,百感交集。
宁渊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微微蹙了蹙眉头,淡淡道:“脏。”随后扔了一块帕子给谢昀,“擦擦。”
谢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撑在地上已经黑黢黢的小手,又看了看洁白衣袖上五指印,他忘了宁渊除了是个小古板还是个小洁癖了,连忙擦手,眼角越发泛红,“抱歉抱歉,你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不用。”宁渊微微欠身,一如既往端方自持的模样。
等谢昀再次抬眼时,宁渊清楚地看见了他眼角的红痕,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你……”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说话声,谢昀忽然一把捂住了宁渊的嘴巴,拉着他蹲下,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谢昀与生俱来的耳力极佳,数十米开外都可以听到细微的声响,他曾靠着这个天赋在战场一箭取下了敌人的首级。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那个小太监,“主子,那谢小公子忽然又跑走了,是奴才没用。”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十四岁的楚昭稚气未脱,声线也不如十年后的他那般深厚有力,然而话语却无比的尖利,“废物,他是谢家子,是我能回京的关键,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一向温柔纯良的主子忽然变成这样,小太监哆嗦了一下,“是……是奴才没用。”
楚昭回过神来,蹲下身将小太监扶起,轻声细语道:“小福啊,你我相伴多年,早就不是主仆了,我当你如亲兄弟一般,若我能回京,你的身份也会不一样的,你再去找一找谢昀……”
……
楚昭是先皇后族中庶妹所出的第五子,先皇后故去之后,她没了庇护,母族不在意她的死活,只一心扑在太子身上,为避免被迫害,自请为皇后守灵,一直待在皇后仙去的碧水洲。
至此十年,宣帝都未曾踏足此地,渐渐将他们母子二人遗忘,以至于备受欺负。
这一年,宣帝带众嫔妃避暑,六皇子疑似被楚昭推入水中,差点溺亡,其母刘贵妃一怒之下将人关进了柴房,一天一夜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当时谢昀只觉得楚昭可怜,帮他查明了真相,又在皇帝面前露了脸,皇帝深感愧疚,便将他们母子接回了京城,从此楚昭成了他的小尾巴,走到哪里都要黏着,宛如亲兄弟一样,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地叫着,让父兄远在离北的他渐渐沦陷。
可是现在仔细想来,一个皇子怎么甘愿一辈子默默无闻地待在小小的碧水洲,从那个弄脏他衣角的小太监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让楚昭重新回到京城的局,他不过是颗棋子。
追本溯源,原来从不是真心。
谢昀的心头犹如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来,每呼出一口气都犹如刀刮一般痛苦。
宁渊将谢昀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帕子抽了出来,十分嫌弃地扔到一边,正好落在了臭水沟里,淡淡道:“脏。”
是啊,脏东西就该永远待在臭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