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棠不卑不亢,朝他行礼后便往水榭里走。
赵崇想往里看,偏偏苏汀湄直接将布帘放下,将水榭里遮了个密不透风。
他冷哼一声,索性撩袍就在栏杆上坐下,不远处的婢女看见了,不知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连忙跑过来问:“王爷可要拿暖炉过来?”
赵崇心说还要什么暖炉,他都快被火给烧着了,于是冷声道:“不必了。”
想了想又道:“给孤拿个香炉过来,点上一炷香。”
婢女没忍住“啊”了一声,然后赶忙躬身应下,满头雾水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感觉王爷凶神恶煞的,好像下一刻就能把水榭给直接拆了。
另一边,谢松棠走进水榭,绕过杏色的帷幔,桌案旁就站着朝思暮想的小娘子,玉肌粉腮,眉目如画,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凝在他身上,如他梦中出现时的一样。
可她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上,留着新鲜的暧昧痕迹,水榭里散乱的桌案和打翻的墨砚,皆在提醒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松棠紧紧咬牙,下颚绷得发痛,然后将僵硬的背脊松懈下来,开口道:“许久未见,湄娘清瘦了不少。”
苏汀湄到底没能忍住泪,水珠顺着腮边滴滴答答往下落,似有许多委屈涌了上来,可只能垂头道:“三郎坐下吧,今日婢女刚送来了新鲜的茉莉花枝,湄娘为你煮一壶茶。”
她坐在桌案旁,取了茉莉花瓣放在壶中,待水沸后注于茶粉之上,转瞬间水榭里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馥郁幽香、沁人心脾。
苏汀湄将倒了茶汤的青花瓷杯放在谢松棠面前,又举起自己那杯,目光盈盈地道:“三郎君子怀德,数次于困境中解我危难,湄娘还幸得三郎钟情,愿以正妻之礼待我。今日无酒,只能以这杯清茶为答谢,哪怕前路再不相逢,湄娘也会一直铭记三郎风姿与品性,如日月清辉常在我心。”
谢松棠听出其中的道别之意,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问道:“可是他逼迫了你?”
苏汀湄嘴唇颤了颤,随即摇头道:“殿下并未逼迫我,是湄娘自己想同三郎坦诚,我其实……并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谢松棠皱眉道:“你应该明白,我从来没在意过你的出身,或是别的什么。”
苏汀湄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知三郎是磊落君子,对我从未有过任何欺瞒,也不会因为出身而看轻我。可我……并不磊落,甚至从开始我就骗了三郎。”
她见谢松棠身子一震,伸手拂去脸上的泪道:“从我去松筠观找你,就是精心谋划过的。我故意接近你,想让你娶我,并非因为什么多年前的仰慕之情,只是因为你是谢家三郎,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你明白了吗?”
谢松棠捏着瓷杯的手指收紧,问道:“在马球场时,你说那年我去扬州治水,修好河堤救了一城百姓,所以你从那时就仰慕我,到了上京才会特地去找我?这些都是谎话吗?”
苏汀湄垂下头,咬唇道:“是,你去扬州治水的事我当年其实并不知晓,是因为我的婢女买了关于你生平经历的话本,我从那话本上看到的。”
谢松棠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那你说你去松筠观本是为了找我,只是出了差错,将王爷错认与我,才与他有了诸多接触,这也是谎话?”
苏汀湄忙摇头道:“这是真的。但那时肃王要纳我为妾,我需要一个理由打动你,才谎称在扬州就仰慕三郎,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为了我向肃王开口,他不会同你抢。”
她深吸口气,索性全说出来道:“还有那个香囊,是我在端午市集上买的,我不会做女红,只是想让三郎更相信我的情意。”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继续道:“所以我从来不像三郎想的那样好,我接近你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好的,为的只是让你娶我。三郎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上京有那么多真心爱慕你的贵女,不该被我欺骗,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伤怀。”
她终于说出长久埋在心里的愧疚,忍不住泣不成声,垂着下巴让泪打湿衣襟之上,却难受得根本没心思去擦。
此时谢松棠倾身过来,给她递上一块帕子,声音仍是很温柔地道:“那对王爷呢?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苏汀湄用力摇头道:“他那般自私霸道,强行将我关在他身边,我为何要真心喜欢他!”
谢松棠看起来松了口气,又道:“可他对我说,你是因为钟情于他才不愿同我成亲,还在去安业寺的路上偷偷逃走,碰到安阳公主,被她带到了这里藏起来。”
苏汀湄很不屑道:“三郎莫非会信他这种鬼话?”
谢松棠竟笑了下道:“自是不信。”
苏汀湄也笑了出来,道:“他让我用这个故事骗你,可我不想再骗三郎。现在三郎知道了所有事,也不该对我再有什么留恋,我们的亲事……就退掉吧。”
她说到最后时,声音不觉低下去,似是一声叹息,然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水榭里静得出奇。
苏汀湄望着在壶中漂浮的茉莉花瓣,喉中又有些哽咽,其实怎会没有不舍呢?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成亲,能嫁给这样白璧无瑕的君子,难道不是一种圆满吗?
可惜这圆中的一块被人生生切去,注定永远差这么一步,再也没法拼凑完全。
可此时谢松棠沉吟一番,开口道:“你说你接近我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但你忘了,松筠观初见时,还有端午那晚我们在酒肆饮酒,那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所言所行总不可能有任何伪装和设计吧?”
见苏汀湄愣愣点头,他柔声道:“我就是从那时对你动心,喜欢的也是那样的你。所以我所钟情的,并不源自什么伪装,就是湄娘本来的模样。”
他看见苏汀湄长睫已经被泪水染湿,倾身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道:“现在你再告诉我,若我执意把你从王爷身边带走,执意要履行婚约,你可愿意?”
谁知苏汀湄仍是摇头道:“以王爷现在对我的偏执,绝不可能轻易放手,你若要把我带走,必定要和他离心,甚至公开与他抗衡,这实在太不值得。”
她朝他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道:“三郎是大昭最好的男儿,你该做个好官,该鹏程万里,该有全心全意真心爱慕你的妻子。湄娘愿看你得到这一切,哪怕不作为你的妻子,我也为三郎欢喜。”
谢松棠心中钝痛,他很清楚这番话就是已经决定彻底同自己告别。
因为她知道一切没法改变,就不会再陷在留恋或是遗憾的情绪里,就像当初在酒肆里,她将歪掉的璞头甩掉,道:“人生在世何必为这些束缚。”
于是他忍住喉间苦涩,垂头道:“好,我会去同父亲说,退掉我们的婚约。”
苏汀湄也垂下头,两人心里都不太好受,水榭里只余泥炉煮着沸水的咕嘟声,茶香飘散,幽幽静静,直到外面传来一个阴阴沉沉的声音:“一炷香时间到了。”
苏汀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在外面计上时了!
谢松棠虽不舍也只能起身,突然想起道:“对了,我过段时日可能要去扬州查案,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苏汀湄一愣,抬眸问道:“你要查什么案?”
谢松棠敛目道:“暂时还不能对外透露。”
苏汀湄倏地站起,神色急迫地问道:“是不是和扬州知府有关?”
谢松棠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有些事要同自己说,于是撩袍重又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