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了解袁子墨,若不能把人娶回家,只能偷偷摸摸私相授受,他不会答应的这般坦然。
袁子墨有些迟疑,她让自己利用卢凌的贪婪,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的事,似乎不太适合说出来吧。
可肃王,一旦自己出手对付卢凌,他又知道自己惦记人家老婆,必定会猜到整件事的始末。
赵崇看他为难的模样,撩着眼皮道:“怎么?你还想为她瞒着孤?”
这话一说,袁子墨哪还敢隐瞒,连忙把他们商议的计划全说了出来。
赵崇听得十分惊异,没想到她想得这般周到,先拉拢袁子墨,再坑死卢凌,还能救她表姐出火坑,整个运筹帷幄啊。
袁子墨说完后也有点心虚,卢正峰毕竟带着卢氏全族投靠了肃王,自己现在当着肃王的面,和盘托出怎么整治人家儿子,似乎不太合适。
赵崇却思忖一番,问道:“你还记得扬州一案,曾查出线索,指扬州刺史与卢正峰私下有书信往来吗?”
袁子墨点头道:“可殿下亲自去卢家查问,并未查到什么证据。卢正峰虽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但他为人十分谨慎,应该没那个胆子背叛殿下。那封信的事,或者是有人故意指向他?”
赵崇点头道:“三年前李氏覆灭后,几大士族只剩谢、王、崔、卢几家,其中除了我母妃的娘家谢氏,只有卢氏是公开投靠与我,另外两家的态度一直不甚明确。这几年,想要扶小皇帝亲政的旧帝党羽,一直在暗中集结动作,他们必定想要拉拢除谢氏以外的士族。如果扬州案真是有人故意指向卢正峰,想借此案来陷害他,我猜是是有人想我因此猜忌卢氏,逼得卢正峰倒戈,彻底倒向另一方。”
袁子墨眯眼道:“若这么说,卢正峰极可能曾与他们的人接触过,只是他怕背叛殿下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拒绝了他们,又或者是,他还在摇摆?”
赵崇沉声道:“不错,这股势力一直沉在水下,偷偷摸摸伺机而动,实在是令人生厌。卢正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贪欲越来越重,孤这次就干脆借着他儿子的事,好好给卢氏一个教训,顺便也逼一逼卢正峰,若他忍不住投靠旧帝党,正好能顺着他查出这群人的动向。”
袁子墨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崇道:“苏汀湄不是说卢凌只想升官,让你以官职为诱饵,找人诱他泥足深陷,让他为了免于牢狱之灾,甘愿和妻子和离。那我就干脆帮她一把,将这件事再搞大一点。”
“卢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一直派人盯着,留着他们的不少把柄。此时干脆顺着卢凌的案子,将卢氏的贪墨徇私的证据全部捅出来,就由谢御史出面弹劾,以谢氏之名向卢氏发难。卢正峰受此重创,必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咱们再看他如何动作。”
苏汀湄只是想对付卢凌,让卢家能放过裴月棠,没想到肃王更是心狠手辣,竟想要卢氏一蹶不振,借机窥视其衷心。
再想想这几年卢正峰为肃王所用,肃王表面提拔器重用,可背地里早将卢氏查了个底朝天,只等着最后收网,手腕实在是深沉又狠辣。
此时赵崇又道:“你记得告诉她,这些证据都是我为她搜集的,就当上次的赔罪。不然光卢凌一个人身陷囹圄,卢正峰吃了这么个哑巴亏,肯定会想法子报复回来。只有卢氏自身难保,才不可能再找她和定文侯府的麻烦。反正她以为我是谢家人,最后又是谢松棠呈交弹劾,十分合理。”
袁子墨点头,又问道:“殿下为何不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呢?”
赵崇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还不是时候,现在告诉她,怕会吓着她。”
而且他还未想好到底如何安置她,金屋藏娇她怕是不愿,她想要的却又过于奢求。先让她知道,只要自己想帮就能帮她,上次做的过火惹怒了她,先补偿回来就是。
而此时正在家中听曲的卢正峰的眼皮狠狠跳了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个下午内发生了逆转。卢家的好日子,没了。
“你知道卢家出事了吗?”
裴月棠一听卢凌竟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马上去了荷风苑找苏汀湄,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此事和她有关联。
苏汀湄正坐在院子里,边打着团扇扇风,边品尝厨房刚送来的糖酪樱桃,裹了黏稠糖奶的红果含在口中,初咬下去时有些酸汁,酸得她眼儿都眯起,随即又舒心地笑了出来。
她看见裴月棠进来,连忙招呼她坐下,让眠桃再去要一碗过来,又将自己那碗推过去,道:“这是我们扬州的做法,酸甜可口最合适解暑,大姐姐尝尝。”
裴月棠却没心思吃东西,倾身过来,道:“刚卢家那边的婢女来找我,很慌张的模样,说家里出了大事。”
她见苏汀湄毫无反应,又继续道:“那婢女以前就在我们院子里伺候,与我关系还算亲厚。她说原本卢凌是要升官的,家里上下都准备为他庆祝。谁知今早有一群官兵冲进了卢家,说卢凌私自贪墨户部的官银,用来贿赂买官,那群官兵在家里搜了一通,搜走了他的私账,听说卢凌吓得浑身发抖,当场就瘫倒在地上了。那婢女想着我们还未和离,生怕会牵连到我,就偷偷跑出来找我报信了。”
苏汀湄听得一脸了然,丝毫不见惊慌,见眠桃将另一碗糖酪樱桃端上来,笑着道:“若是真事,大姐姐更该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呢。”
裴月棠怔了怔,仍是忧虑地道:“我知道卢凌做了几年六品员外郎,迟迟不能擢升,已经成了他的心病。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贪墨官银去贿赂,听说那批官银是要送去中州赈灾的,他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事若捅大了,只怕老爷也保不住他。”
苏汀湄叹了口气:“大姐姐如今回了娘家,卢凌做的混账事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不是一直忧虑,生怕卢家会来侯府把你带回去,现在卢凌恰好出了事,这就叫天理昭昭,恶有恶报,简直是大快人心,要多吃几碗饭才好呢。”
裴月棠仔细一琢磨,似乎也有些道理,又道:“但我们还未和离,他到底是我夫婿,我在外还是卢家妇。卢凌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我或是侯府,阿爹因为我因为我一直在家里住着,已经很不满意,他得知此事,会不会把我赶回去。”
苏汀湄撇嘴,语带讽刺道:“侯爷是多会审时度势一个人,卢家出了事,他巴不得撇清关系才好,怎么会让女儿回去!”
见裴月棠仍是惴惴不安,她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道:“大姐姐莫要忧虑,如果我猜的不错,再过上几日,卢凌就会在狱中写一份放妻书,到时候你就能彻底摆脱卢家,从此和卢家再无干系,能同喜欢的人双宿双栖。”
裴月棠听见她说“喜欢的人”,脸上便红了一瞬,不自觉露出小女儿神态。
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何知道他会写放妻书,莫非这事你提前是知晓的?”
见苏汀湄笑得一脸神秘,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将这些话仔细琢磨后,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你们给卢凌做的局?故意将他引到这一步的!”
苏汀湄无辜地道:“我可做不了这么多事,我不过给袁相公出了个主意罢了。像卢凌那样的人,不被逼到绝境他绝不会甘愿放姐姐离开,反正钱是他贪的,错是他犯的,旁人只需暗中引导,最后给他指条明路罢了。”
裴月棠没想到袁子墨会为她做这么多事,一时间心中又是喜又是忐忑,脸颊上染上红霞,又皱起眉道:“他身居高位,又是寒门出身,不知多少人等着将他拉下来。此举必定会得罪卢家,实在太过冒险,我并不值得他为我如此。”
苏汀湄瞪起眼,道:“有什么不值得的?当初若不是大姐姐一句话,他可能就彻底没了心气,辞官荒度了余生。所以他现在身居高位,也有大姐姐的一份功劳,而且他想要你才决定对付卢凌,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何结果,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她将手按在裴月棠的手背,柔声道:“大姐姐吃了这么多苦,往后该想着如何让自己好过。袁子墨敬你爱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而且他能从边陲县令一路爬到三品高位,官场上的事根本无需你为他担心,大姐姐好不容易摆脱了卢家人,只需好好为自己活着就行。”
裴月棠自小就被教导,身为大家族的闺秀,一言一行,都关系着父兄的荣辱前程,绝对不能行差踏错,要时刻为娘家和夫君着想。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辞,原来她也可以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吗?
她觉得心脏通通直跳,似在迷雾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燃起难以言说的向往和激荡。
此时,张妈妈从院子外回来,喊了声:“娘子,袁相公来了。”
裴月棠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正看见袁子墨往里走,两人隔着院门对望,视线仿佛凝在一处,只是一眼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苏汀湄“啧”了声,端着碗站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大姐姐了,回房将这盘樱桃吃完。”
可袁子墨快步走进来,道:“今日还有些话,要单独同苏娘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