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阴晴,哪怕寒风彻骨,她宁可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观天。
初来杏花村时,她虽也观天,但多在清晨黄昏与深夜,白日里仍会散步垂钓,做些别的事。
可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于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隐隐带着焦灼,也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她身上的枷锁在寸寸断裂,被禁锢已久的灵魂即将自由。
顾澜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这日,石韫玉依旧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檐下,对他的询问与关切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她的眼里只有蔚蓝的天际,半点他的影子都落不进去。
顾澜亭忍不住来回踱步,尝试同她交流,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陈愧在门口说风凉话:“你走来走去烦不烦人?阿姐嫌弃你懒得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澜亭脚步微顿,冷冷扫去一眼。
陈愧被那凌厉的一眼吓了一跳,刚要硬着头皮瞪回去,就被顾风捂嘴扯回了屋子。
顾澜亭朝她看去,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忍了又忍,才再次温声开口:“玉娘,你已经坐了一个半时辰了,天寒地冻,我怕你吃不消,先进屋吧。”
石韫玉没吭声。
顾澜亭神情愈发僵硬。
他闭了闭眼,睁开后入目是简陋的小院,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柴草气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气。
她究竟意欲何为?
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非要栖身在这乡野农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日夜痴望天际?
他忍不住挡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语气没那么重,却依旧显露出些许沉郁:“玉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
第127章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