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
皇帝坐于上首,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漠然移开视线,未发一言。他在等苏茵熬不住苦楚,主动低头示弱。
苏茵却偏偏不,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当众驳斥那妃嫔,言辞激烈。
皇帝非但未予回护,反以“言行无状,不知尊卑”为由,当庭斥责,令其颜面尽失。
宴后,皇帝余怒未消,竟将苏茵强带回寝殿一番折辱。苏茵哭骂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熄灭了。逃不出,活不好,还要忍受这无休止的折辱与鄙夷。
苏茵不明白,她只是骗了一次人,做错了一次事,为何就要遭到如此恶毒的报应?
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苏茵萌生死志。
一日深夜,她将白绫悬于梁上,踢翻脚凳。
意识涣散之际,颈间骤然一松,她跌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呛咳,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缓缓踱至眼前。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