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背了十来段,内容涵盖私密诗词、未寄信函草稿、政务札记批注,甚至包括顾澜亭某份写给吏部询问官员考绩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几句话。
每一段都具体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页序和上下文特征。
随着石韫玉的叙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继而缓缓垂眼,紧紧盯着石韫玉,目光逐渐变为锐利的探究。
顾澜亭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久以来,他竟才发觉,凝雪是可以正视的对手。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
“公主殿下、阁老,可另派员一同前往监督,以示公允。”
静乐微微颔首,指派了一名贴身宦官。首辅亦点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间,堂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澜亭闭目站立,姿态依旧泰然自若。
石韫玉跪得膝盖有点疼,刑部尚书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刚站起一半,小腿却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跄向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