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凝雪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他,无非是为离开京城。
以她惜命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去接近静乐一党。
但为求稳妥,他仍命人设法买通一名向许府送菜的老妪,又另遣人收买了送炭的老叟。待两方口径一致,皆言许府并无女客居住,他才略略放下心。
除此之外,他又仔细盘问了始终盯守公主府的暗卫。
暗卫禀报,昨日深夜曾有数名黑衣人自公主府檐顶掠过,因府外尚有其他势力潜伏,他们恐暴露行迹,未敢深追,只暗中追踪一段,线索断在首辅府邸附近。
顾澜亭立时察觉异样。
首辅那般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莫非……是凝雪与许臬设下的局?
可许臬这般豁出身家帮她,又能得什么好处?他不信有人会为几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顾澜亭隐隐猜出她的意图,然而三司会审在即,即便他此刻着手布置,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纵使再恼恨也无济于事。
自他沉溺情爱,自负的给了她放妾书的那一刻起,这局棋就走到了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凝雪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大的变数,从头至尾皆是。
若非她假死牵出玄虚子,便无后来诸般风波;若非她向二皇子党递送情报,太子也不至下落不明。
而他入狱之后,亦因她的背叛,屡屡计划生变,以至至今未能脱身。
顾澜亭宦海浮沉,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从未有过失手。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今日种种,皆因他太过自负。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在他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澜亭每思及凝雪的背叛,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他的心底却又忍不住产生令人发笑的想法,隐隐期盼她不会把事做到那般绝然的地步。
狱卒再次前来时,他已恢复往常的冷静,将一应事务细细安排下去。
黑夜沉沉,顾澜亭未点油灯,独坐于一片浓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朦胧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若他死,她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
第80章对簿公堂(女主含量少,主要……
本朝三司会审是凡遇重大刑狱,尤其是死刑案件经初审后,若案情复杂、翻异别勘,或皇帝特旨交办,则启动三司会审。
刑部将案卷囚证移交会审场所,并通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官员共坐,提囚犯证人到堂,依《大胤律》逐条质讯。
刑部主问,都察院监审,大理寺听核。若证词矛盾,则反复推鞫,以五听之法察其情伪。
此外,若案件涉及重罪,锦衣卫指挥使、南北抚司镇抚使可列席会审,然无定罪之权,仅提供侦缉文书以供参详。都察院另派御史记录会审全程,以防舞弊,若发现疑点可当场弹劾主审官员。
顾澜亭一案牵涉先太子,两方势力博弈之下难以定谳,故启三司会审。
依例,会审之地常规设于午门外,最高规格则在奉天门前。亦有些特殊案件,会于三法司之某一衙署内进行。
此次会审,便定在了刑部衙门。
是日清晨,天光未彻,顾澜亭已被押送至刑部大狱,未过多久即被传唤至正堂。
刑部大堂之上,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其下置主审公案。
外头日头渐升,穿堂风呼呼轻响,堂内虽设炭盆,却仍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并坐,面色皆凝重肃穆。
左上首,静乐公主端坐屏风前特设的鎏金椅,身着杏黄织金云纹常服,神情漠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扶手。
右上首,内阁首辅陈阁老身着绯袍,须发皆白,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堂下吏部户部等相关堂官科道言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与南北镇抚使亦在座。
孟阶静立于指挥使侧后,面无波澜。
此番会审,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出手。一来官职未及;二来无论顾澜亭翻案与否,于他皆无大碍。
若顾澜亭翻案,待太子归来,他这枚暗棋便是功臣;若顾澜亭伏法,他亦可安心为静乐一党效力,于仕途无损。
顾澜亭身着青色道袍,未戴冠,仅以木簪束发,立于堂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平静,哪怕身上的鞭伤未愈也不见狼狈,反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颇有肃肃如松下风的名士风流。
按照本朝律令,未被最终定罪的官员不必下跪。他们仍然是朝廷命官,代表皇权和朝廷体统,强迫其下跪受审被视为对朝廷体面的折辱。
故而司法程序上,多采用对簿的形式,可以站着陈述。
顾澜亭站于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下不免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为嫌犯,立于这公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