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要静养,夜间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搬到厢房去睡。他也担心自己总在跟前,让她不能静下心来,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置,今晚睡在书房。传乳医和女使进来伺候,收拾好了早早睡下,不能太晚。”
自然道好,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络绎进来,用热布帕替她洗脚热敷,敷完了以艾绒灸足底涌泉穴,引火归元。最重头的,当属对孕肚的养护,乳医把调制好的膏剂敷在她腹部,拿熏温的棉布缠裹,帮助她瘦腰恢复。
其实这肚子,着实令她很困惑,明明孩子都生完了,看上去好像一点没变小。起初她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里头还有一个,乳医笑着解释:“女子生产气血大虚,无力固摄,加上带脉失约,瘀血内阻,得耐着性子仔细调息,慢慢才能复原。等到满了月,就要开始为娘子盆底补气血,固根本了。到时候用秘方熏蒸坐浴、推拿热敷,好生保养着,可使产道恢复如初。”
她听着,不大好意思。确实女子产后百节空虚,要调理回去,得花不少心力。
一切收拾停当了,睡前还得饮当归川芎汤。长御端进来,送到她手上,自然随意问了句:“司药局的人,还住在园子里吗?”
长御说是,“产后一个月,每天仍要请三次脉。大娘子放心,田女医处有人留意,等闲不会让她随意入内寝。”
她沉吟了片刻,启唇吩咐:“下月推说藏药局会派遣女医记录内事档,只留司药女官一人就够了,别的全退回原职吧。”
长御道是,上前承托,让人抽走隐囊,再送她躺回被褥间。复探了探额温,确认没有异样,方退出内寝。
外间有两名女使值夜,只留一盏灯,内寝笼在昏昏的微光里。自然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身子太虚,一时补不回来,身上的中衣湿了又湿,一夜连着换了三次衣裳,直到将近五更,才迷迷糊糊睡着。
元白奉命上滑州,虽然官家容他延后两天,但时间过起来真快。
二十转眼便过了,临行前一天准备随行物品,自然吩咐女官挑拣衣裳,哪一件保暖厚实,哪一件中看不中用,她心里都有数。
“那件青玉色的,有五重密织,用猞猁狲做的内里,能抵住大风。”她倚在隐囊上嘱咐,“还有新做的乌云豹行障斗篷,外层刷了油蜡料防雨,帽兜也特意加深了,侧襟用皮革的搭扣,穿脱起来方便……”
他仔细听着,她吩咐一句,他便点一下头。但那双眼睛,一直眷恋地凝视着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鼓起腮帮子道:“怎么啦,我如今像个老婆子一样啰嗦,你又要笑话我了。”
可他没反驳,反倒牵着她的手,长叹了口气,“有这样的老婆子事无巨细关心我,我还求什么!你放心,我在外头必定事事留意,只要我不想,就没人伤得了我。我只是不放心你们,你身子虚弱,孩子又小……我从左卫率府调遣了百人,护卫王府周全,若是有什么差遣,你可以随意调度他们。那百人的卫长你也认识,就是那个险些被你扔进汴河水门的人。”
自然一怔,顿时笑起来,“盛今朝?他没有回原籍,留在东宫任职了?”
他颔首,“我看他机灵,回去考武举,得走不少弯路。再说他也算咱们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与你见面的机会!”
那倒是,正因为有盛今朝搅局,才有后来的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轻轻一提携,那个满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发家从这里起,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旧忌惮齐王,担心还会同他过不去,在滑州给他设陷阱使绊子。
他让她宽怀,“齐王在汴京的兵权,已经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阴招,不会在明面上和咱们过不去。早前我也担心他会来一出兵谏,所以断绝了他的念想,再看他会耍什么花样,到时候一局定生死,彻底让他翻不了身,永绝后患。”
自然的心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门事变再起,卸了兵权好,至少无法危及城内百姓。至于耍手段使绊子,她倒并不担心,上回突查辽王府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齐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擅长,就算又来找麻烦,应当也能应对。
总之不要让将出远门的人挂心,那些离愁别绪收一收,反正年前就会回来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阴沉,怕是会下雪吧!
“是骑马,还是驾车?别走在风雪里。”
他说骑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赶在变天之前抵达。”
她点了点头,吩咐长御传话厨司,做一顿丰盛的晚膳,给主君践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来,孩子长起来风快,刚落地那会儿脆弱稚嫩,让人不敢触碰,短短六七日罢了,身上的红退去了,如今白白净净的,果然平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觉得比他们俩都要漂亮。五官轮廓专挑爹娘的长处,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爱不过来,抱着儿子在地心打转,豪言壮语说得顺畅,“等他稍懂事,我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让他早早学会理政,将来好尽早为爹爹分忧。”
自然乐呵呵告诫他:“带孩子可不容易,我劝你三思。”
老父亲说不怕,“我的儿子,必是大贤大才,两岁能诗三岁能赋,不在话下。”
正说着,司药女官请脉的时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发话请人进来。
司药女官入内先行一礼,复上前按压脉搏,缓声道:“气血大亏,但新血已见化生。脉仍细,脉势缓,左寸起色,右关脉有柔和滑利之象。观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渐显,言语声气稍增。恶露由红转淡,量适中,无血块,是大善。”
自然仔细听着,知道一切向好,心里便安定了。
不经意间朝帐外望了眼,发现今天跟来记录脉案的女医换了人,不由有些纳罕。
再看长御,长御暗暗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询问司药女官:“田女医怎么没来?是别处有差事要忙吗?”
司药女官道:“昨日午后说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没回来,想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不过身负重任,无端一去不回,坏了局中的规矩,这差事往后是办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内内侍省,另换一名女医来侍奉,这位女医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宫之前在当地早有名声,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领。”
自然没有再去追问田熙春的去向,饶有兴致地打量新来的女医。见这位女医一副中正的长相,行止有礼,进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个稳当人。
说话间脉诊完了,脉案也记录妥当了,司药女官退出内寝,女使打起了两边的帘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旧抱着孩子,缓缓踱步轻摇。帘内的对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陕西送来的奏报,说加因生了一双儿子。五郎欢喜得在城头放了一夜炮竹,真没想到这糊涂虫,竟当了双份的爹。”
自然讶然,“双生吗?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时候显了怀,那时就觉得她肚子大,三个月像我五个月的模样。我真羡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两个,那就好了。”
他笑得无奈,“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生一个都艰难,还想生两个?双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辈都出双生子,她母亲就有个同胎的姐姐。”
看来这和天分无关,靠的是祖传。无论如何,她很为表兄高兴。那个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气。少年时母亲虽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爱下,过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润。后来萌生了夺嫡的念头,太后给他预备宋家军,助他登顶。当然,因决策和能力的问题,他的命运变得不容乐观,结果紧要关头蹦出个加因,蛮狠地把他拽出这场旋涡,撂下个烂摊子,头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现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双儿子,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某些人受尽了老天爷的眷顾,他生来就是来享福的。对于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儿留下了唯一的血脉,这血脉好好的,还生根发芽了。祖母的晚年岁月没有经历锥心之痛,这是对这位温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过得很好,他们自家也不差。晚间夫妇俩用饭,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摇篮里,间或去看一看孩子,处处都是家常的温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动身了,自然没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别他,再三地叮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抚抚她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下,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往苑门上去了。
内寝不能透风,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满心惆怅,倚在隐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心情也落进谷底。好在她擅调节,很快振作起来,由不得笑话自己,以前从没有这样黏人,结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