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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第70节(1 / 2)

果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赶了上来,压声唤着,“殿下……殿下请留步。”

郜延昭回头看,是宝慈宫高品,堆着笑上前来行礼,“殿下,太后娘娘打发小的来见过殿下,问殿下是否得闲往宝慈宫去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本以为他会推辞,像太后先前见自然一样,能躲则躲,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却并未搪塞,“我去送秦王了,刚入宫。你回太后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高品道是,先行一步去了,高班伴在他左右,悄声道:“殿下若去,千万仔细,莫用宝慈宫一口水,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

郜延昭淡淡一哂,先召见了詹士,忙完手上事物,这才前往宝慈宫。

宝慈宫中,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尽力压下怒容,但眼睛里的恨藏也藏不住。

最近接连的打击,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以前尚且可以装得平和,但随着五郎就藩,这宁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口子,变得难以弥合。没有什么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绝望的,她现在想起那个始作俑者,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狠狠盯着殿前的中路,时间仿佛是有形的了,随着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升高,等待在愤怒里变得愈加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终于现身,乌舄踏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织金蟠龙的袍角随步履开合,在微凉的晨风里漾开沉甸甸的金波。

太后确实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官家所有儿子中,最有帝王气象的一个。

宫门的门廊深广,他的脸渐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那肤色是久居殿阁作养出来的白皙,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连笑都懒得笑,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一步步入殿,走到太后面前,这才微微仰起唇角,拱手作了一揖,“太后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太后的怒火,此刻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你如今可得意了,挤走了五郎,霸揽着朝政,连宋家人你都不肯放过,太子殿下好威风啊!”

你以为他会怎么回答?谦卑惶恐地说祖母误会了吗?

并不。

他略抬了抬眼,淡声道:“是啊,太后说得是。”

这下太后反倒被他弄得噎住了,连日积蓄的怒火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青烟乱窜。

“你……”太后揪着佛珠直咬牙,“可真是我的好孙子,你不念旧情,我却还记着你十岁那年突发急症,你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是我抱着你求神念经,为你祈福。”

郜延昭笑了笑,“孙儿当然没有忘记,太后在佛前念《地藏经》、念《往生咒》,天下没有哪位祖母,能做到如此为亲孙子祈福。”

太后愣住了,没想到多年前的事,原来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记性太好,烦恼便多了很多。”他无奈道,“如果忘记那些琐碎小事,我定会愈发爱戴祖母的。那年娘娘方病故,祖母是如何一心扶植孙儿来着?您说四郎没了母亲,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性情恐怕愈趋柔弱,难担大任。皇子将来要就藩,须得早习戎事,为日后领兵镇守一方做准备。如今想来,祖母真是高瞻远瞩,什么都预料到了,深宫妇人果真会折断鹰翼,把狼养成狗。”

他的话,直把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但那些陈年旧事被他挖了出来,太后恼怒之余,多少觉得有些亏心。

所以不要得罪记仇的人,尤其这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

他的眼里淬着毒,语调分明从容慵懒,落字却狠扎人心,“在太后的悉心教导下,五郎成了兄弟之中第一个就藩的藩王,祖母忍痛割爱,以大局为重,满朝文武都会赞颂太后明德通理的。往后五郎不在汴京,我会代五郎向祖母行孝,祖母有什么心里话,只管与孙儿说吧。孙儿知道,祖母除了五郎之外,最关心的就是宋家。宋家领陪都禁军,名册都在东宫案头上放着呢,孙儿定会一一照拂,关怀备至,祖母把一切交给孙儿,尽可放心。”

第76章

好消息。

他不说还好,一说,把宋太后惊得身子都坐直了。

“你还要一一照拂?”太后道,“你照拂得还不够吗?华阳侯无病无灾的,为什么忽然暴毙了?权兵部尚书不过往军中查验了一趟编制名册,回来就落进汴河里淹死了,这些血债,我和谁去讨?”

郜延昭却面不改色,掖着手道:“太后心急如焚,臣都明白,毕竟一个是兄弟,一个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儿,相继离世,哪能不令太后伤心呢。但人各有命,臣还是要劝太后节哀,关于那两位的死因,大理寺与制勘院都在彻查,不日便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后咬牙望着他,“还要查什么,不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底下人承办吗,何必惺惺作态,糊弄我这老婆子。”

结果面前的人竟然并未反驳,“既然太后是这样认为,臣百口莫辩,那就不辩了。不过太后虽给臣定了罪,臣却要向官家交差,回去之后便传召宋家在朝为官的所有人,来制勘院过堂应讯。太后若是着急,臣即刻就去办……”

这下终于把太后制服了,她拍着扶手说等等。想必并未料到眼前不受待见的孩子,如今羽翼丰满,竟如此张狂。

宋家已经连着死了两个人,她相信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他能让宋家灭门。先前愤怒支撑着她心底的怯懦,太后以为靠着辈分能压他一头,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拿捏的人,他和五郎完全不一样。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怯懦扩张,愤怒就萎靡了。一个做祖母的人,居然从孙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个笑话。

然而帝王家,同样的笑话屡见不鲜,押错了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灭迹,你就可以刀枪不入,可这世上谁能做到,哪怕是当朝的太后,也会心生畏惧。

勉强平住心绪,她放缓了语调,但口气依旧有些生硬,“五郎既然已经就藩去了,那么从前的事,就翻篇了吧。你我毕竟是祖孙,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宋家门庭若是倒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郜延昭蹙了下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恕孙儿愚钝,坏处是指……”

太后再次窒住了,可不是吗,宋家的兴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宋家灰飞烟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谈判的余地,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态,好言对他道:“祖辈有偏爱,这是在所难免的。我承认我对五哥儿偏疼了些,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他娶亲之后,竟然会听取王妃的怂恿,跑到陕西就藩去了。他这一走,撇下了好些事,不得不由我出面解决。四哥儿,你虽当上了太子,那些兄弟却未必宾服你。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齐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手上人马不嫌多,往后就偏劳你照应宋家了……咱们是至亲骨肉,祖孙要是闹得不和睦,会让天下人耻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郜延昭轻牵了下唇角,半带玩笑式的说:“太后吐露的这番心声,出乎臣的预料了。原先臣对宋家是无可无不可,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过,臣必定愈加尽心。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借此指责我广结党羽,拉拢外戚,要求爹爹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吧!”

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颤声道:“哪能呢,宋家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为了宋家的存亡,我也不能让官家废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太后。臣官署里公务繁多,不能再耽搁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见医官和宫人端着药盅进来。

他站住了脚,偏头打量,来人忙向他行礼。他抬了抬手问:“可是苦参汤?”

医官怔愣了下,说不是,“是滋阴平补,解春燥的膏方。”

“我记得苦参汤解春燥最好。”他回身望向太后,笑吟吟道,“当年太后逼着臣每日喝,如今仲春将至,也让翰林医馆配制一些,敬献太后吧。”

他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翰林医官心头大跳,似乎窥出了一点端倪。

苦参,性寒,味极苦,就算是脾胃强健者,也不能每日服用。太子在京的时候年纪尚小,给逼着吃苦参,看来太后没盼着他好啊。

其实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根源在于庄献皇后。当年官家还是太子,到了年纪选太子妃,宋太后推举宋家人,可武成皇后却看中了金家的姑娘。太后拧不过婆母,但对付得了儿媳,生齐王时武成皇后还在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生第二子时可就不一样了,内廷已经是太后说了算。于是指责庄献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又说皇四子出生的时辰与她犯冲,连洗三都不肯参加。反正就是处处刁难,处处不待见,等到庄献皇后一过世,就把那个少年扔进了军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