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值得,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就如同荷包里藏着钱,你可以不用,但紧要关头得掏得出来。
最后两日考校成果,分实操演练和赋诗。实操倒是不难,考的是临场的应变,和特定场合下赏赉惩处的话术。但赋诗是真叫人头疼,嬷嬷们要她以“观稼”为题,写一篇重农恤民的诗。
此时自心也在场,见姐姐看过来,忙调开了视线。虽然她很爱戴五姐姐,但这种时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自然没办法,只好搜肠刮肚东拼西凑——
“云脚低垂验土膏,一犁烟雨过青蒿。笠影斜分官道柳,蹄痕深浅赈车壕。”
这么长时间共处下来,看得出嬷嬷们对她是极其满意的,这首诗一念完,嬷嬷们便齐齐起身出列,向她福身长拜下去,“太子妃殿下课业已成,奴婢等卸任了,这就回宫去,向圣人交差。”
此刻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啊,二十多日的辛苦,总算把该上的课全上完了。自然暗暗雀跃,客套地将嬷嬷们送到了前院。
前院里,祖母和母亲都在等待,见人来了忙迎上前,“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们了。原本十来个月的课业,二十多日便赶出来,其中劳累可想而知。”
实务嬷嬷笑道:“老太君和大娘子客气了,若是这差事放在别的姑娘身上,咱们还真不敢担保,能不能按时教完。但放在五姑娘身上,那是放一千一万个心,姑娘绝不会令奴婢们为难的。老太君和大娘子真好福气,养出这样一位齐全的千金,如今又许了太子,往后日子尽可等着享福吧。”
大娘子连连致谢,“借您吉言了。原说设一桌好宴,着力酬谢嬷嬷们的,但想着嬷嬷们要回去复命,也不便强留。我替嬷嬷们备好了马车,命人把嬷嬷们送到东华门上,嬷嬷们城中也常走动,日后得了闲,再上我们家来坐坐,不枉这师生一场的缘分。”
常年掌家的当家主母,话说得好听,内里也要考虑周全。大门外停着四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预备了谢礼,这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不叫人背后议论,说太子妃娘家不懂礼数,过于寒酸。
嬷嬷们心领神会,客套地谢过了谈府的款待,出门登车,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自然目送马车走远,退回门内高兴地蹦了蹦,“可算学完了!这宫廷规矩比读书累多了,我本以为只要学一学怎么行礼怎么待客就行了,谁知道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
老太太说可不是,“向来太子指婚到亲迎,起码得半年时间,这回是因着官家着急,不得不一天掰成三天来使。不过还好,你往常读书就不错,要是换个习学费劲的,今天的考校怕是没法子通过。”
边上的自心噘着嘴,被摁中了机簧,“祖母,您肯定是在点我,全家就我学业不好。”
老太太失笑,“我何尝点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心虚。可话又说回来,大多婚嫁和学业没什么关系,日后找一个不会强逼你学规矩的婆家就好了。”说罢又打量两个孙女,看过了自然又来看自心,唏嘘着,“中秋时候,家里还有七个丫头呢,就这短短几个月,一个出了远门,五个定亲出阁,明天过后,跟前就只剩下一个自心了。”
自心可得意坏了,“这回总算轮着我万千宠爱在一身了,年纪小就是好!”
但时间过起来也太快了,四姐姐成亲后,想着还有小一个月,才轮着五姐姐出阁。结果这段时间宫里来人教规矩,小袛院的门一关,谁也不能打扰,她几次走到院外,想推院门又推不开,只好失望地折返。
今天五姐姐总算出关了,可明天就要出阁,自心想起就难过,眼泪忍不住滚滚流了下来。
这一哭不要紧,大家都跟着伤情了,自然来抱自心,自心干脆放声嚎啕起来:“五姐姐,你嫁了,剩我一个人,我往后和谁玩儿呢。你能不能和姐夫商量商量,还回小袛院来住,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给你带孩子,这样不挺好的吗。”
一旁的老太太很无奈,“傻丫头,储君哪能住在岳丈家。让你五姐姐得空多回来看看,你们姐妹时常能见面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自心抽抽搭搭,百般不情愿。撮合的时候浑身使劲儿,现在才发现,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自然替她掖泪,一径安慰她,“等我过去了,给你置办一间屋子,你可以常来陪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吧,可自心又说不成,“我要是常来,姐夫该嫌我了。你出了阁,就是人家的娘子,在闺阁里他用得上我,把你娶回家后,我再缠着你,万一他气恼,过河拆桥怎么办。”
如此揣摩人性,不得不说,自心还是有几分慧根的。
提起姐夫,自心又问:“人回来没有?明天典仪就开始了,可别赶不上啊。”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大家,前几天东宫送喜,已经把太子妃的冠冕送来了。礼数一点没落下,但就是人还不见踪影,没准儿这时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大娘子说不着急,“元白心里有数,倘或赶不上,早就给交代了。”一面招来管事吩咐,“打发人上东华门问问,太子殿下回宫没有。”
等消息的当口,大家又去查看了明天要用的行头。太子妃的冠冕,是参照皇后的礼制降等制作,用雉鸟牡丹花钗冠和褕翟礼衣。花冠自不必说,金银丝编结,点缀了繁复的珍珠宝石。至于这褕翟衣,中单、蔽膝、大带,端的是顶级命妇的规格。
老太太和大娘子站在顶天立地的衣架子前,眼里盛着欣慰,“真真的冠服,高出咱们不知多少,往后人前的场合,咱们该对孩子行礼了。”
自然听着,忽然觉得酸楚,“祖母和爹娘把我养到这么大,我还没报答养育之恩,倒叫长辈们对我行礼,真是没脸。”
老太太笑道:“家里讲究长幼尊卑,可摆到江山纲纪前,什么都不值一提。我们行礼参拜,拜的不是你,是储君正位,是国本所系。你承受大礼,是让我们全家知道,这份尊荣有所归,这份重任值得托付。你要是不受,我们反而要慌了。”
自心蹦蹦跳跳说就是,“五姐姐,到时候你比菩萨有用。菩萨跟前许愿的人太多,闹得不好就把我们漏了,你不一样,你说办就办,比菩萨灵验。”
正打趣,平嬷嬷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暂且没有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
“不过东宫和辽王府都在筹备,家令和太子詹事都说,既没有消息,就说明大婚照常举行。殿下一定会在亲迎前赶回来的,不会误了吉时,请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见多识广,语调平缓地给定心丸吃,“重任在身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当年的升国公,正要出门迎亲,烽火令忽然到了,连堂都没拜成,抹头就赶赴边关。国公夫人是和一只大公鸡拜的堂,半年间没能见丈夫一面,在朝为官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一国的储君。”
反正昏礼如常推进,郜延昭办事让人放心,即便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也一定抵达汴京。
平嬷嬷又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刚才宫里传话出来,秦王殿下的婚期改时候了,定在了正月初九。”
老太太很意外,“先前不是说二月里吗,怎么往前挪了?”
平嬷嬷道:“杨管事也打听来着,据说是太后的意思,明年闰二月,月份不好,改在正月里更热闹。”
大娘子看了看老太太,没言声,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哼道:“看来藏不住了。这宋太后是个奇人,该筹谋时放任不管,事到临头又争又抢,作下这些不着调的事,叫人耻笑。万幸官家是武成皇后带大的,太子也不曾落进她手里,否则这天下早乱了套了。”
朱大娘子“唉”了声,“只可怜大妹妹走得早,撇下个孩子,又不能接回外家养着。”
老太太已然看开了,“那是他郜家的子孙,我们虽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如今只希望君引尚有好运气,万一金家的姑娘是个有谋划的,成家后脱离了太后,未必不是好事。”转头复对自然一笑,“他们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成亲,经营好日子,然后才是养儿育女,扎根进婚姻里。世上成大事者,谋勇之外最讲究‘稳’,只要你稳住了,元白就没有后顾之忧,这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第63章
娘子,随我回家吧。
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一划拉,划拉出了纵横天下,决胜千里的气度。
自然明白,祖母是真的向着自己。早前老太太心里只兜着两个孩子,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渐渐与谈家背道而驰,祖母伤透了心,也只能放下。
有了阅历的人,知道什么是亲疏,外孙是人家的人,和孙女不一样。虽说女儿将来也要嫁出去,但女儿与娘家的牵绊永远不会断绝,只要人在,情义就一直在。而表兄与谈家之间的纽带随着姑母的离世,已经断了,祖母对他的不舍,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软,被太后笼络住,疏远了外家。以前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还会来和外祖母讨主意,自打太后替他谋划起了将来,他连定亲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后,轻描淡写地知会了外家亲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