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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第40节(2 / 2)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

郜延修“哦”了声,“她一直养在陈留的外祖父母身边,鲜少回汴京。人你不认得,说出门第你就知道了,她是范阳郡公的独女,四哥哥的表妹。”

这么说来,局势有些复杂啊。她扭头看看那位金家姑娘,又瞧了瞧郜延昭——先前凉王妃的话,本以为是笑谈,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宫中对师姐姐也不满意吗?一个多灾多难的姑娘,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的。所以挖出个母家的表妹,也打算来一场表兄妹联姻?

范阳郡公是庄献皇后的同胞兄弟,上面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独女。既是独女,必定加倍疼爱,金家和谈家又不同,金家一门都是武将,对太子固权有帮助,若要论朝中势力,甚至比师家都强。

思及此,自然心里涌起不平,这些当权者精于算计,要是果真如此,那师姐姐怎么办?但转瞬,自己也紧跟着不安起来。

疫病时期,她往秦王府去了一趟,那时王府正预备了许多灭疫的草药,往郡公府送。郜延修和郜延昭兄弟俩,在太后眼中的分量并不相同,就算要重为太子选妃,太后有必要显得如此亲厚,把金家姑娘接进来过中秋吗?

疑心一起,不免要仔细留意,自己有满肚子话要问表兄,可惜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中秋是团圆节,因此中秋宴基本都是成双成对一同出席。太子是储君,食案的位次在所有人之前,离官家最近。官家见他身旁空空,便询问缘由。

郜延昭道:“四姑娘府上家仆办事不力,连累她受了伤。我已经去瞧过了,也让藏药局的医官替她问诊开了方。唯一遗憾是恰逢中秋,因伤势不便,不能出席宫筵。她再三让我代她致歉,等伤情好了,就入宫来向太后与圣人请安。”

太后想得很长远,叹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到腊月里,不知怎么样。但愿能快些好起来,否则太子妃跛脚上花轿,终归不像话。”

太后身旁的姑娘这时方说话,嗓音甜美,语调也温和,轻声道:“表嫂伤着了,我竟蒙在鼓里。太后别急,明天我上师府探望表嫂,等探过了,再来回您。”

太后应当很喜欢这位金姑娘,看她的眼神都是和软的,对官家道:“我说加因这孩子,很有她姑母的品格。小时候常进宫来玩儿,后来给送到陈留郡守府上养着,没被外祖惯出骄纵的毛病,真是难得。这次回汴京,我一听说便把她召进宫来,这孩子说话办事桩桩件件温存得体,我看她有造化,官家日后也多留意着,替她觅一个如意的郎君吧。”

话都送到嘴上了,官家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顺口答应了。

自然不是迟钝的人,垂眼听着,心里猜出了七八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安安稳稳吃她的东西。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时,她忽然对郜延修道:“倘若能和太子外家结亲,那么太子的人脉,能得三成。”

郜延修吓了一跳,“留神,可别瞎说。”

一向大大咧咧的表兄,这回竟然讳莫如深,绝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心事。

看吧,早知道他会后悔的,自己曾今多次规劝过,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让她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注定的了。如今少小的情义和远大前程放在一起,终究还是落了下乘。毕竟有太后为他筹谋,就算尘埃落定了,也还是有能力替他吹起一蓬灰尘。

自然解嘲地笑了笑,往嘴里塞了颗樱桃煎。

郜延修脸上神色有些别扭,刚想同她再说话,太后那头打发人来,说请殿下伺候太后回宝慈宫。

他顿时两难,一边是祖母的传召,一边是未婚妻。要是送了太后,势必会慢待自然,左右为难之际灵光一闪,对自然道:“咱们一道送太后回去吧!”

自然摇头,“太后又没传召我,我跟着过去是僭越。表兄你去吧,家里的马车就停在拱辰门外,我自己能回去。”想了想又道,“祖母让我带话给你,明天要是得空,回家补一顿中秋宴。”

郜延修嘴上应着好,人已经急不可待地调转向太后的方向了。

自然暗暗叹了口气,“你快去吧,别让太后等着。”

他道好,不过倒没有忘记,叮嘱她一声路上小心。

自然定定站在那里,看他陪同太后和身边的人离开。有时候想想,其实他只是习惯了小时候的玩伴,把熟悉当成了喜欢。他和姑娘接触不多,别人喝花酒打茶围的时候,他就知道蹴鞠打马球。等到了该娶亲的年纪,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她。

可定亲是一道不上则下的分水岭,溺爱中长大的皇子,终于意识到婚姻对政途的重要性。加上有太后从旁开解引领,晓以利害,一下子就务实起来了。

自然想也好,好在还没成婚,婚前充满变数,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这回真要一个人回去了,几位王妃各自离开时,客套地问她,要不要顺道送她一程,她笑着婉拒了。今晚月色这么好,一个人走一程挺有意思的。听说从内东门到拱宸门的夹道,每逢月半的时候,宫墙红得极为艳丽,像血一样,今天正好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证一下。

郜延修倒也不是顾头不顾腚,他吩咐了殿内的高品,送谈五姑娘出宫。

高品挑着宫灯来引路,脸上笑得花儿一样,“五姑娘,请。”

自然拿起桌上那个福果石榴,向高品俯了俯身,“有劳中贵人。”

从清凉殿出来,一路顺着水榭向北,灯笼的光线投射在水面上,人影随着水波涌动,被揉皱拉长,一漾一漾地,像心脏隔水跳动。

自然是个好结交的姑娘,她一路也与高品闲谈,打探他在哪个殿内供职。

高品说:“小人以前在宝慈宫做班领,如今算是升了职,调遣到柔仪殿做高品了。”

自然笑着说:“这是实打实地高升啊,恭喜中贵人。”

高品道:“也是托了秦王殿下的福,仰赖太后娘娘的恩典。我虽去了柔仪殿,还是惦念着宝慈宫,因此太后宫中的巾被用度,仍是由我每日向内省领取。”顿了顿,无意间又提及,“说起巾被寝具,那位金姑娘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每日都要换两回枕巾。起先我是两条两条地支取,后来干脆一次取上十条八条,供金姑娘慢慢换。小的是当初庄惠皇后举荐到太后宫中的,并不知道庄献皇后的前情。看太后很是看重金姑娘,先前还传出太后要认金姑娘做养女的消息呢。”

自然品砸着这番话,良久才道:“年岁不对,金姑娘是庄献皇后侄女,太后要认养女,可乱了辈分了。”

“那就是谣传了,我说也是。”高品笑道,“宫中岁月悠闲,就爱传些杂乱的传闻,大多不能当真。”

正说着,已经到了桥堍前,高品叮嘱:“姑娘留神,仔细脚下。”

说话间一条手臂平托在一旁,自然挽着石榴低头提裙,另一只手便搭了上去。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像家里女使嬷嬷们接应时的搀扶。而宫中内侍都是净过身的,没有男女大防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