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直蹙眉,探手摸了摸自心的额头,高热、大汗淋漓,又直叫冷,这病症恐怕不简单。
“回过小娘了吗?小娘怎么说?”
“小娘看姑娘吃了药,才上东府去的。”豆青道,“五姑娘,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吧,让主君请翰林医官来,兴许有更精湛的医术,开更对症的方子。”
自然听了,又打量自心两眼,她的精神更不及昨天了,脸色青白,但颧骨滚烫。这种情形确实不宜再等了,回身吩咐箔珠:“你上东府去,不要声张,悄悄把娘娘请回来。”
自心似乎连喘气都费力,语带愧怍地说:“上回大姐姐定亲,宜哥儿犯了喘症。这回三姐姐定亲,我又起不来了,叫大伯娘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有心捣乱呢。”
“自己都病了,还顾得上那些。”自然打趣她,“你从来不是仔细人,这回这么懂事,果真烧一烧,脑子就好使了。”
自心咧嘴笑,只可惜笑容难以维持,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不多时,朱大娘子和叶小娘赶了回来,进门便问:“怎么了?不是说好些了吗?”
上前仔细查看,朱大娘子说不对,“我瞧这病症,不是普通的伤风,怎么越来越重了似的。”一面叫古嬷嬷,“快上西华门去,给主君递话,让他请太医来瞧病。”
摸不准路数的病,也不知传不传人。朱大娘子吩咐自然退出去,不要靠近,跟前伺候的人也要留神,找巾子先把口鼻蒙起来再说。
叶小娘一遇见大事就手足无措,“大娘子,这可怎么办?她就是贪了一回凉,怎么成这样了?”
朱大娘子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病症,喃喃道:“怕不单是贪凉,吃的上头不仔细,吃出病来了也未可知。”
自然在廊子上空着急,隔着窗牖看自心,那个一向活蹦乱跳的妹妹,这回躺在床上全没了精气神。不过一夜没见,怎么好像瘦了许多,从这里望过去,有些陌生了。
前头的大夫不顶用,只好盼着太医来解燃眉之急。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在廊子上来回踱步,盼了又盼,约摸得有半个时辰光景,见爹爹带着个身穿公服的医官进来,拱手托付:“小女的病症,就劳烦医学了。”
翰林医学还了个礼,来不及多言,匆忙进了内寝。
自然隔窗焦急地等消息,看那医学拧眉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医官站起身大声招呼:“是伤寒,病势来得急,快把这院子围起来。院内的人不得往外走动,留几个在床前伺候,其他人都退出去,千万不要接近病患。”
这下子乱了套,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一样。
医学命人去取大量苍术和艾草,在院子内焚烧防疫,墙角一应都要洒上生石灰祛秽,以防病症往外传播。且伤寒非同小可,瞒是不能瞒的,必要向朝廷禀报,让整个汴京城都提防起来。
谈瀛洲无奈应承,“我这就具本上奏,报太医署和惠民药局。哦,还有东宫藏药局……”
家里出了疫病,可就成了汴京城的毒窝了。接下来怕是要被人避如蛇蝎,也好,这阵子赋闲在家,不用上朝了。
叶小娘哭得眼睛肿如桃儿,她呜咽喃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六丫头……”
朱大娘子安慰她,“别慌,既然请来了翰林医官,总有办法救治她。眼下不能急躁,遵着医嘱一步步来,先瞧医学说怎么治吧。”
“那我进去照顾她。”叶小娘说着就要往里冲,“她一病我就在跟前,这会儿躲也来不及了。”
自心还有一丝清明,费劲地说:“别来,都别来……把药搁下就走……”
做母亲的,哪能放心得下。叶小娘接过浸泡了大黄和茵陈的巾子蒙住口鼻,不等人拦阻就进去了。谈瀛洲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忧心忡忡再三向医官拱手,“医学,有好法子能治吗?孩子年幼,昨日下半晌就开始发作起来,延捱得时候长了,怕是承受不住。”
可自心还能挣扎着劝解父亲:“爹爹,我吃得多……撑得住……”
弄得谈瀛洲又急又好笑,冲里头喊话:“攒些力气,好好养着吧。”
但要治,着实得费工夫。医官说她热入体内,先用白虎汤清除炽热,保存津液,复又用针灸扎大椎、曲池,以求退热。
一番诊治过后,就等着见疗效。医官职上忙,先回去了,叶小娘在内寝候着,自然和爹娘一起在廊子上听消息,没个准信儿,谁也不打算离开。
只是总不见自心有好转,谈瀛洲抚着膝头,坐立难安。想了想道:“我进去瞧瞧吧,不知怎么样了。”
朱大娘子忙拦住了,“你进去有什么用?万一过了病气儿,岂不天都塌了?”
这时老太太和崔小娘也回来了,急急道:“听说六丫头病了,病得很重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待要进去,这回阻拦的换成了谈瀛洲。他转述了医官的话,“让府里的人都小心些,这阵子不要外出,每日需要采买的粮油米面,都让外头送进来吧。”
老太太大叹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得了伤寒,那是多伤人的病症,只怕孩子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了,看她的造化吧。”谈瀛洲宽解母亲道,“城里这几年常发时疫,翰林医馆救治了许多人,有现成的方子能用,母亲不必担心。这两天让厨上熬些预防的草药,大家一天三顿喝了,图个心安。这里有我们守着,出不了事的,您且回去吧,天又热,要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
老太太脚下不挪步,隔窗看着里头,脸上愁云密布,“我就说,这孩子多爱凑热闹,今天没上东府里去,可见是起不来身啊。唉,也怪大人糊涂,早该请官医来瞧的。生生拖延了一晚上,受了那些罪……我看着,怎么瘦了一圈似的?”
朱大娘子也来安慰,“小孩儿家,病愈了养回来很快,多吃两顿就是了。”忽然想起来,偏头吩咐,“近来外头的果蔬不能生食,烫过了再用,以防万一。”
边上的婆子应了声是,把房里的果盘都撤下去了。
老太太问自然:“你们姐儿俩天天在一处,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然摇摇头,“我好着呢,祖母放心吧。”
这玲珑小院里,一时站满了人,硬等也不是办法,朱大娘子劝着老太太回葵园,也让自然姐妹几个都回自己的院子去。
老太太被送走了,但姐妹们还是折返回来,在廊子上等着。因自心说冷,门窗都关了起来,也瞧不见屋里的情况。等到傍晚时分,听叶小娘隔着门扉说话,语调里满是哭腔,“一点儿不见好,说胸闷,肚子胀痛……主君,再去请医官吧,拖延不得啊。”
门外的人急得团团转,谈瀛洲大声吩咐:“让三哥儿跑一趟,请袁副使亲自来瞧!骑快马,要快!”
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看病用医官,也是要讲章程的。普通病症用祗候、医学,重症至多惊动直翰副使。再往上,就是院事和正使了,那是宫中太后和帝后专属,倒不是不能替你看,是看了僭越犯忌讳。命保住了,事后全家跟着获罪,因此哪怕再紧急,请来副使就已经到头了。
等到谈临川把袁副使带进花间堂,时候已经不早了,副使走得跌跌撞撞,谈瀛洲迎上去,只管拱手,“托付了、托付了。”
副使二话不说进了内寝,床上的人高热、腹胀痛、谵语不止,看得他直摇头,“热结肠道,需用泻下通腹法。先煎一剂大承气汤,看情形再作调整吧。”
第41章
雪中送炭。